不用下人言明左相也猜到了他口中所说的“大错”究竟是什么？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身清廉正直，自己的儿子却做出这样天理不容的事情。
左相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微微的颤抖着，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颤音，“他刚刚吃的，可是那些惨死之人？”
下人没有丝毫犹豫，凝重的点头。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整个身子忍不住绷直，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
他这条命是左相救回来的，此次若非二公子步步紧逼，他也不会出此下策，将这件事情捅到左相的面前。
他心中甚至忍不住想，如果那17具尸体没有被发现，如果那个方士的是真的，二公子或许真的能够回到从前那个样子。
左相和从前的二公子都是顶顶好的人，可是这件事情一旦被揭开，左相只怕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下人闭了闭眼睛，有一丝晶莹剔透的泪珠从他眼角滴落。
“根据那个方士所言，先是三个月杀一人，而后两个月杀一人，接下来则是每个月杀一人。”
“这些女子皆是阴时所生，杀了他们之后，二公子会根据方士告诉他的办法，从这些女子的身上取一部分放入冰窖。”
提起冰窖，左相的脸色倏地苍白。
那还是去年夏天，邵睿向他提出要在自己的院子里建造一个冰窖。恰好那阵子邵睿日日都在研究吃食，他念及邵睿自容貌尽毁之后，便再也没有那样的好心情，就答应了此事。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的一片爱子之心，最后竟然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左相闭了闭眼睛，脸上是一片死寂。
“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们已经杀了那些女子，为何不能好好的安葬她们？”
下人的脸上露出了苦笑，他又何尝不想好好按照那些无辜的女子？只是这件事情还轮不到他来插手。
“这件事情是由那个方士一手促成的，他告诉二公子，只有将那些女子压在阴气重的地方，才能够保证秘法的万无一失。”
究竟事实如何，只怕只有那个方士自己心中才清楚了。
闻言，左相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己手边的桌子，“一派胡言！”
年数已久，划痕诸多的木桌子因为他这一掌轰然倒塌。
木屑与灰尘四起，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洒落了满地，就连唯一拿得出手的杯子也碎成了残渣。
左相气的胸膛不住地起伏着，心中怒气难平。
他阴沉着一张脸，抬步朝着邵睿的院子走了过去。
邵睿此时刚刚吃完自己的“补品”，心情大好。
他餍足的擦了擦嘴角，挺着肚子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倒是十分的享受。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的踹开，左相阴沉着脸出现在门口，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这么多年的家教使然，邵睿下意识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低低的唤了一声，“父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父亲？”左相疾步走到邵睿的面前，抬手给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你自小我便是这样教你的吗？”
邵睿的脸上顿时又红又肿，五个指印在他的脸上极为明显。
他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了一旁，抬眼正好看到站在门外的下人，便知自己隐瞒了一年多的事情，已经东窗事发。
邵睿知道自己的父亲向来正直，当然是不能忍受自己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的。
“父亲，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儿子没有一句怨言。”邵睿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儿子想求你一件事情，让我找到第18个女子，恢复容貌。”
左相听到他的前半部分的话还以为他真心悔改了，心中欣慰不少，没成想就听到了后面那一句话。
他的动作快过思绪，直接一巴掌打在了邵睿的头上。
“你现在清醒了吗？”
左相气的脸色通红，急促的呼吸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这个不孝子给气晕过去。
“我从小是怎么教导你的？你如今又是怎么做的？自己容颜尽毁之后，你便将自己锁在这小小的院子里，不愿意见生人，我可曾逼过你？”
“你在家中日日颓废，银钱大把大把的挥霍出去，我又可曾问过你半句？”
“可是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
“够了！”邵睿抬起头来，露出了藏在黑发后面那张疤痕遍布的脸。
但从五官来看，他从前应该也是个美男子。只是他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瞧着便让人心生厌恶。
如今那张脸上又露出狰狞的神情，更是叫人无法直视。
他的一双眼睛通红，里面痛苦与挣扎交织，“你知道什么？”
“是，你们自我容貌受损之后，便一直迁就着我。可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容颜尽毁，落得个人人厌弃的下场。”
“是因为你，因为你堂堂左相。”
“你清正廉明，你爱民如此，你不惜得罪那些贪官污吏。那些人不敢对你怎么样，却把主意打到了我和大哥的身上。”
想起自己当时的恐慌，害怕以及无助，邵睿便忍不住颤抖。
午夜梦回，他有多少次被噩梦惊醒，醒来面对的都是自己这张令人恶心的脸。
左相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情是个意外，没成想却是他毁了邵睿的一生。
倘若邵睿的容貌没有受损，那些无辜的女子也不会遭此横祸。
追根究底，这一切的悲剧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当年他凭着一腔热血，想着要为梁国肃清贪官污吏，所以便卯足了劲的为百姓谋福祉，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他以为那些人不敢对他的家人怎么样，他以为自己可以制衡那些人，如今看来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左相的眼睛慢慢的湿润，有泪水划过他的鬓角。他满怀歉疚的抬手，想要摸一摸邵睿那张凹凸不平的脸。
邵睿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用手肘挡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