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最恶劣的举人大案
木仁2022-06-09 14:574,579

  尹文竹并不是一个好色之人。

  他幼年家贫,苦读十年中秀才,年少得志时,曾与同窗结伴去逛街,在那里见到了一个貌美的青楼女子。

  在友人怂恿之下,尹文竹想前去搭讪。可惜的是,那女子半点也瞧不上他,上下打量一番后,丢下四个字便扬长而去。

  “滚,穷书生。”

  这四个字,尹文竹能记一辈子。当晚,那女子被二狗子荀大海带进府中,一度春宵后,又被打得遍体鳞伤,从此不知所踪。

  尹文竹当然生气。自己才高八斗,少年中秀才,而且对女子一见钟情。

  如果女子肯与他相好,自己一定会对她照顾有加,非但舍不得打骂,甚至可以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赠予对方。

  论才貌,尹文竹绝不比荀大海差,那么自己输的方面,就只有钱了。

  彼时,尹文竹才十七岁,看待事情不成熟,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他觉得钱财大过学问,于是拼命靠秀才身份挣钱。

  荀府给的钱多,他就去荀府做事,哪怕面对他看不上的荀大海。

  那一日,邺城知府审问匪首李茂才,自己受雇当李茂才的辩师。

  尹文竹自持秀才身份,轻视了叶苏木,结果被叶苏木的精彩辩论所折服,最终在公堂上输了官司。

  从那天起,尹文竹便得出了一个结论,钱财名声,这些都重要,但它们与学问本领相比,都望尘莫及。

  名声,财富,都不过是天地之公物,取之于人,用之于人,只有真才实学,才是自己的东西。

  邺城李茂才伏法后,尹文竹辞去荀府幕僚,又发奋读了几天书,终于决定考中举人。

  这样,他就能赚更多的钱。所谓知识即财富,就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昔日那女子给尹文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狠狠刺激到了他自尊心。

  自古青楼女子皆爱财,尹文竹攒了三年的钱,为的就是找到昔日骂他穷的女人,好好羞辱其一番。

  而那个女人,名叫小琪,就在这燕京城的怡红院。

  尹文竹没有中亚元,好在叶苏木志不在青楼,将名额让给了他。进怡红院之前,尹文竹还在担心他假冒亚元,小琪会不会将他认出来。

  事实证明,尹文竹多虑了,因为小琪压根就不记得有他这么个人。

  当尹文竹拿出钱来的时候,小琪对他毕恭毕敬,阿谀奉承,让尹文竹突然失去了报仇的兴趣。

  原来,最痛苦的并不是大仇得报时的空虚,而是你趾高气昂的来到仇人面前,对方却不知道你是谁。

  整整一晚上,尹文竹都没有做任何过界的行为,他与其他书生一样,喝酒吟诗,唱曲聊天。

  他终于放下了,将小琪视为成长中的一名过客。也许今晚过后,此生不会再相见。

  然而,命运却给尹文竹开了一个大玩笑。

  在怡红院死去的人,名为章国铭,燕京人,乃是本次燕京乡试的第四名,举人身份。

  当晚他仗着全场半价,要拉着小琪姑娘做她不喜欢做的事情。尹文竹看不惯,仗着酒劲与其厮打起来。

  尹文竹平时气力不大,属于和女人打架都会落一身伤的那种,他只记得轻轻推了一把,章国铭便倒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众人上前去探其气息,方才知道对方已死。

  举人打死了举人,事情还发生在放榜当晚,燕京知府顿时压力倍增。

  他先派人逮捕了犯人叶苏木,结果还闹出了个乌龙。

  原来在怡红院杀人的不是榜二叶苏木,而是冒名顶替的举人尹文竹。

  弄清事情后,百姓,青楼姑娘们纷纷对尹文竹嗤之以鼻。

  不久,坊间都在传他是爱慕虚荣,是个没钱没才华还想白嫖的穷书生,形象顿时恶劣了起来。

  “听说了吗?举人尹文竹冒充本次乡试榜二,跑去青楼撒欢,还闹出了人命呢!”

  “对对对,放榜当天去的,只因抢夺下流女子,便动手打死了同期的乡试榜四,章国铭。”

  “唉,大好的前途,就被色欲熏心给毁了,不该啊!”

  “哼,有什么好可惜的?依我看,他的后半生在牢中度过比较好,这种德不配位的,即使考上举人,入朝做官,也定是贪官恶官!”

  ……

  众人点头附和,皆认为最后一句言之有理,很是妥当。

  同行的叶苏木也因此惹了不少麻烦。

  好在尹文竹积极认错,不止认罪,还将叶苏木摘了个干净。

  客栈中,叶苏木与裴贯众正商量对策。裴贯众认为尹文志一案已经板上钉钉,尹文竹也全盘托出了罪行。

  由于是过失杀人,并非故意,燕京知府决定宽大处理。

  但是,青楼姑娘和坊间百姓都认为尹文竹行为恶劣,尹文竹很可能要被重判。

  所以裴贯众决定与叶苏木结伴回邺城,让尹文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但是,差点受牵连的叶苏木却不这么想。

  第一,他不认为尹文竹会是酒后乱来的人,更何况尹文竹去青楼的原因,曾经和叶苏木裴贯众坦白过。

  他并不是真的爱慕虚荣去寻乐子,他只是想见一见小琪姑娘解开心结。

  第二,尹文竹失手杀了章国铭时,叶苏木立刻前往怡红院去查看尸体。

  章国铭的外表虽然有明显的挫伤,但他身体健康,摔倒的时候其实没有摔到后脑,怎么就无缘无故死了呢?

  叶苏木虽然与尹文竹交情不算深,但他不想同乡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关几十年,前程尽毁。

  他想让裴贯众动用家中的关系,让燕京衙门仔细审理此案。

  毕竟同吃同住同游玩,裴贯众思虑再三,拿出了和叶苏木凑出来的近百两银子,开始往燕京城各个官员处打点。

  一天后,裴贯众疲惫地走进客栈,说出了结论:“没戏,尹文竹肯定会被定罪。”

  叶苏木问:“为什么,只是让他们认真查案,真相有蹊跷,又没让他们做职责之外的事情”

  “现在燕京知府觉得,民意更重要。”裴贯众说道:“百姓现在都认为尹文竹有罪,如果从头查案,一旦发现尹文竹无罪,那百姓会觉得尹文竹借举人身份贿赂官府,官府会失去公信力。”

  叶苏木愤怒地起身,他罕见地爆粗口:“放屁,官府的公信力,难道就是靠不明真相群众给的么?”

  裴贯众摊了摊手:“没办法,规则不是我们定的,道理也说不通,尹兄这次,可能要认栽了。”

  叶苏木在屋内来回踱步,他总觉得此事有蹊跷,于是一拍脑壳:“我去请一个大人物帮忙,裴兄将钱给我,届时可能用得上。”

  裴贯众苦笑道:“找人办事,一定要先交钱再说事,否则可能连人都见不到”

  叶苏木楞了一下:“也就是说,你事情没办成,钱也全送出去了?”

  裴贯众点点头,他也有些无奈,但奈何与官场打交道就是如此,就这,多少人想送礼,还没这门路呢。

  叶苏木也不怪裴贯众,毕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官场黑幕。

  他挠了挠头:“罢了罢了,一百两银子对人家来说也不是事,我去想办法。”

  ……

  这天。

  费雪依旧在鱼龙桥摆棋。

  此时科举乡试的浪潮已经过去,不少士子纷纷回家,鱼龙桥来往的棋艺高手越来越少。

  费雪独孤求败,在棋盘的一边感叹燕京无才子,叶苏木就从桥的另一边上来了。

  费雪见叶苏木大喜:“好小子,你还没走,快快快,我最近研究出一种新棋术,看看你不偷学的情况下,能否赢我。”

  叶苏木坐在另一旁,假装打了个哈欠:“费老,我那天赢了花伊姑娘的赌局尝到了甜头,最近棋瘾和赌瘾都犯了。我陪你玩可以,不过咱俩可得打一个赌。”

  “赌什么?”

  “若是你赢了这局,我愿赌服输,愿意为费老牵马执鞭。”叶苏木说道:“若是我赢了,费老得帮我一个忙。”

  费雪楞了一下,他们二人见面不过几天,相识言谈皆是棋盘上的黑白子,怎么突然就提要求了?

  费雪沉吟少许,问说:“叶小弟是为了你朋友尹文竹而来?”

  “不错,我认为官府并没有对章国铭验尸,因百姓皆认为尹文竹品行不端有罪,官府便将他定罪,实在荒谬。”

  叶苏木双手抱拳说道:“请费老帮我。”

  费雪略有兴趣:“依民意的官府,不是好官府吗?”

  叶苏木摇摇头:“费老又在说笑,不分青红皂白而依从民意的官府,岂有长久之理?”

  “好大的口气。”费雪哈哈大笑,招手说道:“来来来,先与我下了这盘棋再说。”

  二人再次以黑白定输赢。由于上次吃了亏,费雪此时比以往都要认真,几乎每下一手都要考虑甚久。

  这盘棋杀得昏天暗地,直到第二百一十七手,叶苏木完成大龙,费雪才发觉大势已去,投子认输。

  不知不觉已是黑夜,花伊姑娘突然出现在了两人旁边,手中提着饭菜。叶苏木擦了一把汗说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哥,我在旁边看了一个时辰了,知道你们肯定没吃饭。”

  花伊打开饭盒也不矜持,拿出饭菜席地而坐吃了起来:“你们这棋,至一百二十手时,我就已经看不懂了。”

  费老与叶苏木也不客气,边吃边对此棋做了一个复盘。

  良久,费雪叹了口气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昔年我在京城,凭借这手棋艺杀得那些老学究丢盔卸甲。如今竟然被你这后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晚辈侥幸而已,占了个年轻的便宜。”叶苏木谦逊地说道:“至一百九十手时,明显感觉前辈疲惫,有些力不从心。倘若费老一直认真下去,晚辈必输。”

  费雪听了对方吹捧,十分高兴:“罢了罢了,我愿赌服输。”

  “你们赌了什么?”花伊姑娘歪着头问。

  “赌了举人被杀一案的处理。”叶苏木行礼说道:“费老可能让知府重审此案?”

  费雪叹气说道:“我虽然能说得上话,但鉴于自己身份,不好出面,否则很容易被昔日的那些老对手误解。”

  “倘若他们误会你与尹文竹都是老夫的人,对你们的前途,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叶苏木眉头轻皱,也知道费老站在那么高的位置难做。

  费雪宽慰说道:“我虽然不能直接帮忙,能可以为你出个主意。”

  叶苏木一听,感觉又有希望:“费老请讲。”

  费雪说道:“官府顺应民意,不敢查案,根本原因是怕上面责备。如果你能让官府觉得,此案非查不可,否则会更糟糕,尹文竹是不是有希望沉冤昭雪呢?”

  叶苏木嘴上说着感谢,内心却翻了白眼,费老你这不是和没说一样吗?

  叶苏木不是没想过用舆论战。他企图买通花伊姑娘,让怡红院的姑娘们帮尹文竹扭转口碑,使得百姓认为他是个好人。

  然而尹文竹当晚除了杀人外,还喝多了酒,言行放荡,属实没什么可以称赞的地方。

  叶苏木也曾试过,雇佣几个说书人,为尹文竹编造一个上有老下有小,身世凄惨勤奋苦读的故事。

  然而效果甚微,因为案子发生后,有人将尹文竹的家底都翻了出来。

  尹文竹中了秀才之后,有三年不参加乡试的空档期,进荀府当老师幕僚。民间将其解读为爱财如命,攀龙附凤。

  就这样,尹文竹的名声彻底臭了。但越是如此,叶苏木越是觉得,举人被杀一案的背后,有双无形的手在默默操纵着一切。

  正苦恼时,费雪说了颇有意味地一句话:“当今陛下如今重视科举,你们呀,赶上好时候了。”

  叶苏木如遭雷击,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不用扭转百姓的看法,似乎也能使官府查清这个案件。

  叶苏木马上看向花伊:“花伊姑娘,叶某能否请你帮一个忙?”

  花伊一愣,皱眉说道:“我可不会为了那个冒牌货去讨好官府,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是的,我想请姑娘帮我将此事夸大,将尹文竹说得越恶劣越好。”

  叶苏木推波助澜道:“这两天乡试结束,国子监官员和各方大臣一定都会来怡红院消遣,我要让这件事的影响扩大,越大越好。”

  如费雪所说,陛下重视科举,今年是科举改革的第一年,如果燕京城出现了非常恶劣的事情,闹到了京城,陛下必然会震怒严查。

  叶苏木就是请求花伊发动青楼姑娘,将尹文竹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这样一来,案件就不仅仅是举人争风吃醋这么简单,而是恶劣的人命案件,最好能震惊全国的那种。

  费雪赞赏的点点头。花伊姑娘一拧鼻子:“就算这样可行,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叶苏木看向费雪,意思不言而喻,你老人家现在还不帮忙?否则我白瞎这盘棋的功夫了。

  费雪有些无奈,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花伊,你一直眼红我家那副山水画,此事办成之后,就送与你。”

  花伊欣然答应,叶苏木心里腹诽一句:戏子爱财,诚不欺我。

  就这样,在叶苏木的努力下,尹文竹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恶劣。

  五岁偷盗,八岁放火,十四岁便糟蹋了村中的黄花大闺女,无数纯良的百姓都死于他手。

  而尹文竹之所以劣迹斑斑还能参加科举,都是因为邺城荀家背后操纵。他们花钱瞒天过海,让尹文竹成为了举人。

  消息很快传遍了燕京周围大大小小的城镇,很快,说书人将此事编撰成故事,传进了京城。

  九月,京城皇帝陛下听闻此事后大怒,一定要严查尹文竹,以正科举徇私舞弊之风。

  于是,举人被杀一案,重新审理。

继续阅读:第十六章 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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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龙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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