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能上百花楼三层的书生,大多数是背后有官员帮衬,培养自己在官场的人脉。
所以将他们叫上来不光是为了露脸,还要与每一桌的权贵敬酒,为日后同朝为官打下基础。
胡家兄弟刚刚是把公主放在了压轴的位置上,所以敬完酒就不走了,索性坐下来一同吃喝玩乐。
叶苏木是个例外,他没写诗文,也没展露出自己有什么文采,就被公主叫了上来,自然是要遭到许多非议的。
所以叶苏木没有去敬酒,也懒得去遭受白眼找不自在。
但是,刚刚上三层的卢泽兰可不这么想,他莫名觉得叶苏木登上三楼是对自己的挑衅。
尤其得知对方还坐在公主的旁边,更觉得叶苏木心胸狭隘,同样是穷小子吃软饭,争什么争?
见有人来,叶苏木和胡云华礼貌的站起来回礼。公主和胡侍郎因为地位较高,所以只是坐着打招呼。
没想到林梦瑶见到公主不走了,非要拉着她说几句悄悄话,装作一副关系好到不得了的样子。
胡家兄弟见此情景,只得暂时离开。叶苏木拉起青黛,也要一起下楼,背后响起了卢泽兰的嘲讽。
“一篇诗文没写,一点功名未闻,就轻松登上了三楼,叶兄估计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叶苏木知道,因为自己的离开,给了卢泽兰一个错觉。
他觉得公主殿下一定与林梦瑶十分要好,而叶苏木与胡家兄弟都是添头,只要他来,其他人立刻为他让位置。
换句话说,你叶苏木第一个登楼又如何?还不是要乖乖给我让位置?
此时此刻,刚好歌舞停了下来,卢泽兰又故意说得很大声,台上台下的都往三楼望去,叶苏木发现,就连胡家兄弟都脸带笑意,看他如何动作。
一个个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就是认怂一走了之又如何?
但叶苏木好歹是年轻人,焉能吞下这口恶气?
于是他伸出手,说了一句话,让京城几年之内都没有比这更大的八卦新闻。
只听叶苏木说道:“兰茜,太晚了陛下会担心,和我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家。”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不少旁观者咽了一口吐沫。
他们都知道,兰茜公主是女中豪杰,叶苏木这番话,够打断他一条腿的了。
胡云华近距离观察,发现叶苏木表情镇定,没有一点吃瘪的担心。
倒是站在一旁的卢泽兰,手抖得不像话,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
兰茜公主也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叶苏木的意思。没办法,谁让自己欠他的人情呢?
只见她起身抖抖衣服,上前一把握住叶苏木的手笑道:“走,听你的。”
“呼——”
几乎所有人都将这口气呼了出去,随之而来的是无以复加的震惊感。
这个书生是谁,怎么能让不可一世的兰茜公主说走就走。
卢泽兰的脸像是吃了屎一样,在原地尴尬地不知所措,林梦瑶也颤颤巍巍,不敢上前阻拦。
兰茜公主对大家这个反应似乎也很满意,小声说:“姓叶的,咱俩扯平了哈,你的金丝软件是我的了。”
“你想得美,我让你站起来了吗?让你过来了吗?分明是我魅力太大,你自己动的好不好。”
“你无赖!”
“这是做生意吗?”
两人小声斗嘴,在外人看起来就是打情骂俏。
叶苏木一只手抱起青黛,一只手牵着气鼓鼓的兰茜公主,大大方方走出门外。
宛如一家三口,天晚归家。
裴贯众端起酒笑道:“好活儿,当赏。”
京城百物皆贵,但是兰茜公主一天无所事事,十天有八天来找叶苏木出去玩,有土豪跟着,花费也就没有那么多。
那天事情发生之后,来找他麻烦的人络绎不绝。
有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哥,大多数是兰茜公主的追求者,许多人以金钱诱惑,以死亡威胁,叶苏木皆一笑置之,不去理会。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举人身份,又因为牵了公主的手名满京城,这些人想动他,也得有那个胆子。
叶苏木白天出去,夜晚读书。也有不少书生嘴上说着久闻大名与他交往。
实际上是想依靠兰茜公主这颗大树,叶苏木用打太极的方式将对方赶走。
终于,来到了三月初三这天,天下士子前往洛阳城礼部的贡院,参加会试。
由于邺城三人组都要参加,他们在京城里又没有相熟之人,叶苏木只好不情愿地将青黛交给兰茜公主照顾,兰茜公主欣然应允。
这天,兰茜公主低调打扮,拉着小青黛前往贡院送叶苏木进考场。
这两天她们俩也混熟了,所以小青黛也不哭闹,高喊着阿爹加油。
叶苏木像她们招了招手,深吸一口气,迈入了贡院的大门。
自大楚科举改革后,会试共需考五科,没考完不许出贡院的大门。
饶是这些士子都为精英,全部考完也短则需半日,多则五六天。
会试五科分别为墨义,贴经,策问,诗赋和杂文。
墨义多考前人注疏,只要平日里多多读书,必然能将这些注疏默写出来。
考生还有近乎炫技一般做法,那就是自己为经文注疏,这种方法有好有坏。
文笔若恰好能符合考官的口味,很可能拿到甲上;若胡说一通,被考官认为乱写,那就得往丙丁分数去了。
与墨义差不多,贴经也非常简单,将所背的书全默写出来就好了。这两个都难不倒叶苏木和裴贯众。
倒是尹文竹,疏于读书,默写出来有些费劲,更别说那些注疏了。
真正难住叶苏木的是诗赋,他平日不善作诗,虽然能熟背上千首诗文,但一首好诗本就是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
考前不知道题目,不能准备,所以叶苏木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诗文做完。
对比而言,杂文也比较好写,只要胸中有文墨,落笔便不露怯。
约么用了一天的时间,叶苏木将所有的笔试答完,开始进行策问环节。所谓策问,就是考官根据当前时务提出问题,考生书面作答。
考题会涉及朝廷现实问题,使读书人从故纸堆中爬起来,面向社会,观察、思考问题,设计解决办法。
可能是多年遭受官员欺压积攒了许多运气,叶苏木恰好拿到了怎么解决北方缺粮少粮的问题。
北方地区常年因干旱而少雨,导致粮食紧缺,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朝廷在南方有战事,年年需要上百万石粮食运过去,所以根本顾不得北方的灾民。
叶苏木拿到的题目就是,怎样解决这一难题。
叶苏木知道,想要不缺粮,就要多种粮,而北方问题的根源,就是水。
在饥荒期间,他做了很多计划应对此事,得出的最终结论是:引黄河之水至北方,修建水渠,根治北方旱涝之灾。
叶苏木将自己的想法完完整整写在上面,答完后交卷出场,算是完成了会试所有科目。
裴贯众和尹文竹都还在里面答题,估计是被某一道题难住了。
叶苏木的交卷速度只能算中等,可见京城举人藏龙卧虎,他一个邺城亚元根本不起眼。
刚出考场,叶苏木立刻前往客栈找青黛,结果只看见了兰茜公主一人,叶苏木问:“小青黛呢?”
熊兰茜挠了挠头,神情紧张地说道:“她,我找人带她去皇宫玩了”
“胡说,皇宫是什么地方?怎么会让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儿进去?”
叶苏木知道事有蹊跷:“再者,我说了只有一天,你带人进皇宫,连申请手续的时间都不够!”
熊兰茜自知做错了事情,只得说出实情:“苏木,对不起哈,我早上带着青黛去闹市游玩,玩得太高兴,不小心跟丢了”
叶苏木生气地过去想要给她一巴掌,又想起来对方是公主,不得不忍着。叶苏木问:“你在哪里弄丢她的,我去找!”
“在西市,”熊兰茜说道:“我已经调动全城可以调动的人去找了。”
“那你这个始作俑者为什么不去找?”
“我知道你答完题会出来,”熊兰茜也一脸无辜:“我怕你担心,就先过来等着,所以想和你一起去找。”
叶苏木骂了一句,转身出门,熊兰茜紧随其后。
夜晚的洛阳城灯火通明,但因为科举正在进行中,所有娱乐场所都禁止喧哗,歌舞类节目取消,只允许低调喝些小酒。
叶苏木对这些视而不见,径直来到了西市。由于是深夜,西市的小摊买卖都已经关门谢客,显得格外冷清。
饶是叶苏木想找,他们在这里也找不出什么线索。
熊兰茜领着叶苏木来到青黛的丢失地点,她说道:“我已经请了京城最优秀的捕快帮忙,很快就会有线索,要不我们先回去”
“你是担心皇宫里的宵禁吧?”叶苏木说道:“你回去吧,我自会找到青黛,此事和你再无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
熊兰茜确实害怕皇城宵禁,如果回去晚了,会被父皇责罚。
“你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找人啊!”
叶苏木摇摇头,不再理会对方的话,而是想尽办法找出些蛛丝马迹。
熊兰茜看了看时辰,再不回去,她真的要受罚了,只好交给叶苏木一块令牌。
“这是我的玉牌,京城中大多数三教九流都认识,我明天一早就会出来找你。”
说完,熊兰茜转身离开。叶苏木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失望。
她贵为公主,即便受再大的处罚能有多大?说到底,在这些皇族权贵眼里,人命比不上虚无的制度。
叶苏木转头开始了自己的寻找。青黛很可能是被人贩子抓走了,想要找到她,得先了解洛阳城内的地头蛇帮派。
地头蛇一般存在于两个场所,青楼和赌坊。
此时进青楼,不仅要花银子,还得被那些姑娘们缠住。
而赌坊一般开在隐蔽的地方,因为是违法的,所以外人轻易不知道。
叶苏木在街头上正想着怎么办,突然发现了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溜达。这么晚了,来到没有东西卖的西市必有蹊跷。
叶苏木立刻猫下腰,小心翼翼地跟着此人。
只见对方来到一家商铺旁边,左右环顾无人,从口袋中拿出一根铁丝,开始撬锁。
原来是个贼啊,叶苏木心生一计,等小贼将锁敲开后,才咳了两声后从黑影里走出来,说道:“这位仁兄好雅兴啊。”
那小贼被吓了一跳,转身便拿出了一个匕首,骂道:“快滚开,你这样的我杀了不知有多少。”
叶苏木摇摇头:“虚张声势,典型的小贼作风。你们啊,干不了杀人放火的勾当。”
小贼见叶苏木不走,拿着匕首恶狠狠地冲了过来:“你不信?”
“不是不信,而是觉得你不会,”叶苏木指着他另一只手上的铁丝:“溜门撬锁,十两银子以下顶多拘十五日,十两银子以上拘半年。”
“但是,你若是杀人,可就是一辈子,甚至把命搭上去。”
“你贪生,所以只敢做这种小犯罪,即便进去,阿谀奉承几日也会出来。但若是犯大罪,你就会进到死刑牢狱,那里的牢头会把你折磨的生不如死。”
“还有,我是举人,刚刚参加完科举,你可能会罪加一等哈哈哈”
小贼咬牙切齿,骂了一句,转身就想跑,叶苏木却又说道:“我记住你的长相,明天就去衙门报官,你今晚应该不止撬了这一家的锁吧?”
小贼五短身材,十分瘦弱,想打又不能打,毕竟打举人是大事,想跑又不能跑,此时原地抓耳挠撒,显得更加滑稽。
他不得已掏出身上所有的银子:“今天算我认栽了,钱给你,放我一马,举人大人。”
叶苏木说道:“我不要你的钱,只求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洛阳城最出名的赌坊,是哪里?”
小贼迫不得已答应了叶苏木的要求,他也不知道叶苏木想干什么。
像这种细胳膊细腿的读书人,进了赌坊,自会有人生吞活剥了他。
路上,叶苏木知道了这个小贼名叫戴狗尾,自幼生活在洛阳贫民窟,父母不知,从懂事起便在街上偷蒙拐骗,靠这个维持生计。
戴狗尾做不了大恶人,胆小如鼠,所以听说叶苏木要报官之后立刻认怂。
在他眼里,举人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想要弄死他,简直太轻松了。
听了叶苏木要找人的诉求后,戴狗尾一拍手说道:“举人老爷,你早说啊,这活儿根本就不是赌坊干的。”
“什么意思?”
“你想啊,一个小丫头,赌坊要她干什么,肯定是被某个青楼买走了。”
戴狗尾说道:“她这个年纪,正是学乐理舞蹈的好时候,所以人贩子才盯上他。”
“可是洛阳青楼只认钱不认人,”叶苏木眉头紧皱:“一家一家找,银子不够不说,慢慢套话时间上也来不及。”
“洛阳城中,只有一家青楼,敢在街上直接偷人。”戴狗尾咧嘴笑道:“举人老爷,你若是信我,就跟着戴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