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泉,叶苏木上一次见到他时,还是在邺城,他帮自己设计荀大海的时候。一晃两年,兄弟二人再次见面。
“凌泉哥,你为何会在洛阳城?”因为是叶苏木的族兄,他用了尊称:“我才中榜几天,你就找上门来,太巧了吧?”
叶凌泉长相粗犷,与文弱的叶苏木简直两个画风,说这是他族兄都没人信。
他说道:“从你中举人之后,我就已经准备来帮你了。”
“为何?”
“因为父亲说,你是有大出息之人”叶凌泉挠脑袋笑笑:“我这人胸无大志,只是空有力气,需要依赖一个有出息的人。”
叶凌泉的父亲,就是叶苏木的叔父。叶苏木的父母双亡后,全赖叔父接济到成年,才能侥幸活下来,所以双方的感情还真不一般,
“叔父身体可好?”
“好着呢,就是希望你有空去看看他。”
严格来说,叶凌泉没什么武艺,但好在身体强壮,而且叶苏木绝对信得过。
于是,府邸保安一活儿暂时被他揽下来了。至于戴狗尾,以后再定,反正他要先养伤。
府邸定下来后,就要供养大批佣人的花销。
眼下叶苏木连收入来源都没有,只好继续向公主借,最终的结果是,他的金丝软甲再也要不回来了。
搬进府邸的第一天,会元胡云华便登门造访。叶苏木几乎拿出了全部家当接待他。
胡云华先是安慰裴贯众与尹文竹不要灰心,明年再来,紧接着又恭喜叶苏木中贡士。
“家兄有事,不能亲自前来,特意让我带来些薄礼”胡云华招呼佣人把礼物往里搬:“叶兄,殿试可要一起努力啊。”
叶苏木连连致谢:“怎敢劳胡大人亲自来?我改日一定登门拜访。胡会元,殿试你手下留情,让着我点就是了。”
“好说,好说。”
陆陆续续的,有不少学子登门,中榜的没中榜的,期待先拉一个关系。叶苏木一天下来,脸都笑僵了。
当然,这几天也看出了花伊姑娘的能力。
所有礼品按照身份大小分得井然有序,府中事无巨细都交由她手,叶苏木甚至当起了甩手掌柜。
再加上花伊面容姣好,许多人都说叶苏木得到了一个贤内助。
奇怪的是,兰茜公主来府见到花伊后,就再也没来过,似乎有什么恩怨似的。
问及花伊,她也只是含糊不清,不肯实话实说。
尤其是关于费老的问题,明明进了城,叶苏木却一次都没见过,花伊姑娘连提都不提,委实有些不寻常。
时间转眼来到了四月,叶府诸事已定,除了没钱,几乎找不出什么缺点。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客人后,叶苏木终于等来了殿试。
殿试的前一天,花伊拉着叶苏木去洛阳城夫子庙烧香,期望得到一个好名次。
其实,只要参加殿试且不是白痴,最次也能得个“同进士出身”,肯定能当官。花伊只是求个心安罢了。
夫子庙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叶苏木不喜热闹,想转头就走,却被花伊拦住。
“哪有来到庙不烧香的道理,岂不是得罪夫子?”
“一千年前之夫子,何罪于今人,天天被受烟熏之刑”叶苏木嗤笑一声:“咱们挤不进去,算了。”
花伊打了他一下:“夫子庙前,慎言,你给我进去。”
终于,在花伊不懈的努力下,他们两个挤到了里层,上了一炷香。
花伊埋怨说:“贡士不过三百人,这里起码上千人,没中榜的来凑什么热闹?求明年的功名,也太早了吧,夫子才管不了那么远!”
“哈哈哈哈,说得好,小姑娘,夫子才管不了那么远!”
一个富家翁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听到花伊的话颇觉有趣,哈哈大笑。
“这些书生挤破脑袋上炷香,不过是拜个泥像,管什么用?”
花伊见到那人,神色慌张,躲在了叶苏木后面。
叶苏木还是第一次看见花伊这样,他大方与中年人交谈:“管一个心安罢了。”
“心安?”
“没错,如同信徒拜佛一般,皆是求个心安。”
富家翁摇了摇头:“现在的读书人,一代不如一代,功利心太重。安分守己读书考试便罢了,来此地求什么心安?”
“我倒觉得,有欲望是好事,起码能督促他们上进。”
叶苏木反驳说:“王阳明曾说过,存人欲,顺天理。人之欲望和天理一样,不能消灭,将其转化为一种积极的动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花伊拉着叶苏木的衣袖,稍稍使劲。叶苏木才知道,花伊不是惧怕权贵,而是认出了这个富家翁,没敢说话而已。
“士子爱名,但取之有道,也可为一件幸事。”富家翁觉得叶苏木说的话颇为有理,满意地点点头:“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不才,叶苏木。”
“哦,你就是叶苏木,名气大得很啊!”富家翁笑道:“尤其牵着公主出青楼,闹得满城风雨。”
叶苏木苦笑说:“前辈过奖了,我倒是希望,自己的才气能更出名些。”
“或许会有那么一天的”富家翁满意点点头,最后看了花伊一眼,转身离开。
叶苏木敏锐的发现,随着富家翁动,人群中起码几十个人都在动。房梁上甚至也有黑影在动。
他看向花伊,花伊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叶苏木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好家伙,这些皇帝,都喜欢玩儿微服私访啊。
熊文武从夫子庙回到了宫中,心情大好,在御书房拿出几位贡士的文章仔细阅读,越来越期待即将到来的殿试。
此时,有太监来报,费大人到了。熊文武让其进来。
这是自从费雪卸任之后,君臣二人第一次见面。
熊文武赐座,笑道:“费老,老当益壮啊,看来你还有余力做些难做的事情。”
“陛下过奖,老臣不行了,昔日一双黑白子杀得京城风云人物丢盔卸甲,今时今日,却下不过一个未中榜的书生了。”
费雪摆摆手,笑言:“我听说,陛下今日去了夫子庙?”
熊文武难掩脸上的开心:“天下才子,皆被我收入囊中,焉能不去看看。你说的那个书生是叶苏木吧?朕见过了,有些独到的观点。”
费雪极力推荐叶苏木:“我知道陛下对其文章有些异议。只不过他是务实之人,不擅长华丽的辞藻与诗赋,这样的人被招进翰林院修书才是可惜”
“行了行了,怎么做,朕自有主张。”熊文武似乎有些不悦:“朕今日还见到了那个花伊,出落成大姑娘了,你带她来的京城?”
“是。”
“大胆!”熊文武怒道:“朕昔日说得很清楚,他们家生男代代为奴,生女代代为娼,直至无后为止,你怎敢让这个花伊来京城撒野?”
费雪这个年龄,皇帝的喜怒哀乐他都见过,所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陛下息怒。昔日陛下的原话是,让他们家代代为娼奴,永世不得翻身。
“花伊在燕京时为娼,来到京城后卖身于叶苏木,并未脱离奴籍,严格来讲,并非抗旨。”
“好好好,”熊文武指着费雪:“你就在这和朕抖机灵吧。”
费雪一笑置之,摆出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熊文武气得双手去揉太阳穴,他沉声说:“罢了,说正事,那年你递给朕的折子,可曾带来了?”
“一直没敢仍,这些年自己又删删改改。”
费雪从怀中拿出一张破旧的奏折,感叹说:“今日,方能让它重见天日,不容易啊不容易。”
洛阳城内,芈常春与他的姐姐在府中同坐。芈常春的姐姐名芈海棠,乃是当朝皇后娘娘,陛下熊文武的结发夫妻。
只见芈海棠低声问:“你决定好了?”
“嗯。”
芈海棠说道:“你抢来当过乞丐的小姑娘,能做什么文章?”
“傻姐姐,你知道为人臣子怎样才能在朝廷上久久立足?”
芈常春笑道:“不是奏本写得好,也不是圣命执行得好,而是懂得怎么猜陛下的心思。”
芈海棠看了看弟弟,自己的丈夫楚国君,她自认都看不透,凭什么不参与政事的弟弟就能看透?所以摇摇头表示不信。
芈常春开始讲自己的道理:“陛下大兴科举,召回费雪进京,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为了什么,他是想变法啊,削减武人地位,提高文人地位。”
“但是,南方还在打仗,选择在此时削减武人地位,岂不是一巴掌打在项家的脸上?所以说,陛下能做的,就是向晋国求和。”
芈海棠眉头轻皱:“南方战线,敌对双方旗鼓相当,南晋凭什么要和?”
“这就凸显出我未卜先知的能力了。”
芈常春坐在木椅上,眯眼看向远处在玩乐的小青黛:“此女的身世,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南晋广川王的亲女儿。”
芈海棠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呢?”
芈常春说出了一个猜测:“项霸将军天下无敌,南晋与大楚开战之前,对他非常顾忌,于是想在北方联合辽国,对大楚两面夹击。”
“为表诚意,位高权重的南晋广川王司马坤亲自出马,千里迢迢出访大辽。谁想到,此人是个浪荡子,竟然在邺城风流快活,流连忘返。”
“彼时,邺城孙家经商,有不小的势力。司马坤玩弄了孙家的女儿,担心自己被抓,不得已放弃出访计划,匆匆忙忙赶回南方与项霸将军正面对抗。”
“而大辽,近两年也在我们拱手让出幽云十六州之后,对大楚再无侵犯之意。所以大楚不再管北方,而是拼了命的往南方增兵。”
芈海棠听了弟弟的分析,更加觉得有道理,叹气说:“这丫头若真是司马坤的女儿,他会认吗?”
“只要陛下授意,我们就把消息放出去,若是他不认,延误军机的浪荡形象就此传遍天下,司马坤在军中再无威信。”
芈常春笑道:“只有他认了,方能挽回一些颜面,怎么对南晋皇帝编故事,那是他的事情了。”
芈海棠说道:“打死不承认岂不是更好?”
“南晋皇帝又不是傻子,会信吗?”
芈常春像看傻子一样看向自己的姐姐。
“所以啊老姐,你骗我姐夫的时候,不要理所当然,也不要想着能不能瞒过他,而是先考虑姐夫能不能接受这个理由”
芈海棠瞪了弟弟一眼:“你就是不知足,这么多钱还不够你花?”
“富可敌国又怎样?那是因为有姐夫龙椅上坐着,芈家才屹立不倒。”
芈常春叹气说:“总有那么一天,我们手上的钱会变得一文不值,所以才要未雨绸缪啊。”
千呼万唤,学子们终于等来了殿试。
三百贡士写手踏进皇宫,无一人缺席。叶苏木在花伊的强烈要求下,换上了崭新的长袍。
在这里,不用担心自己的出身不好,因为没人出身能比主人翁还好。
主人翁就是皇帝。
所谓贡士参加殿试,只要不犯谋逆这种小错误,基本不会落榜。
因为到了这一步,精挑细选出来的学子,人人都是潜力股。
殿试通常都为自由发挥,不限制题目。时间为一天,由于只有三百人,阅卷也会快些。
总之一句话,你的文章要是入了皇帝的眼,赐个状元又有何难?
进入到皇宫大院,叶苏木才稍稍有些紧张,他贫民出身,父母双亡,何曾想过能来到此地考试?
当朝陛下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亲自主考,确实让人放松不下来。
由于距离较远,叶苏木也认不清皇帝是不是昨天的富家翁,而且谁敢盯着皇帝的脸看?
臣子,书生,有一个是一个,全都低着头。
胡云华就在叶苏木的旁边,开考之前先向陛下行礼,小声说:“叶兄不必紧张,跟着大伙一起做就是了。最难的会试已经过了,殿试最差也是个同进士出身,能做官的。”
叶苏木也小声回应:“胡兄可有内幕?比如陛下喜欢什么类型文章之类的,我也好能加一些印象分。”
此话一出,所有考生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不由自主往胡云华身边靠拢,尤其那个卢泽兰,恨不得贴上去听。
一来,胡云华是京城会元,二来,胡云华的兄长官至侍郎,所以他说话极具分量。
胡云华苦笑一声:“圣意岂敢揣摩?叶兄别说笑了。之所以不设置题目,就是让我们拿出最拿手的文章,尽力发挥就是了。”
叶苏木也知道没有,只是想缓解一下紧张气氛,嘲笑一句说:“小气,一定是想吞独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