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苏木犹豫地说道:“费老,您当年主张的变法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我稍微了解了一下。”
“变法的主旨是压武人,削项家军权,如今可还一样?”
费雪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举起茶杯泯了一口,没有说话。
此时,他什么都不能透露,否则对双方都不好。
“恕我直言,南晋狼子野心,我大楚项霸将军天下无敌,依然不能将战线推进分毫。”
叶苏木有些激动:“这个时候,如果朝廷突然对项霸将军说,你权力太大了,放点兵权出来吧,这不是胡闹吗?!”
费雪将杯子放下,问道:“叶小弟,你对南方战线了解多少?”
叶苏木一愣,他这辈子从来没去过南方。很快,他意识到了费雪的这个问题的用意,你连去都没去过,怎么知道南方战线吃紧呢?
费雪感慨说:“看来,光让你稳定北方还是不够的。有机会你去南方看看,我们再来讨论这件事情。”
当朝宰辅的压力扑面而来,叶苏木擦了擦汗。
费雪之所以让他先稳住北方,是因为北方贫瘠且不稳定,大辽,女真都已经成事,常年灾荒导致民不聊生,是大楚国的一块心病。
如果北方不能稳住,项家在南方一家独大,那大楚国就更加危险了。
但通过这番对话,让二人都觉得,叶苏木光去北方还不够的,也应该去南方历练一番,眼界开阔,方能有所成就。
叶苏木继续问问题:“费老,为什么是我?”
叶苏木不是有靠山的京城权贵之后,也不是金榜上一甲才子,为什么要他来帮忙?
费雪点点头,问说:“据我所知,状元胡云华,探花徐广白,你都认识,不妨说说你对他们的看法。”
“背后议论人不好,”叶苏木没有多说:“更何况我和他们的交情不算深。”
费雪开始为一甲的两个才子做出点评。
“探花徐广白,眼高于顶,恃才傲物,徐广白在燕京下棋时,必胜十子以上,胜负心极强。我相信他的才学,做官也定能有所成就,但安民,却不太合适。”
“状元胡云华,世代为官,所以他太会做官了。胡云华以升官为目的而做官。我相信他会做好,但我不相信他敢用前程去赌,做事必然束手束脚,力求不出错。”
叶苏木又问:“那榜眼隋冠城,费老可有了解过?”
“此人身份更加复杂,我就不会考虑了。”
费雪说道:“叶苏木,你虽然称我前辈,但我们其实一直以平辈之礼相交,决定权,还是在你的手上,我不会强迫你的。”
叶苏木长叹一口气,将目光转向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翌日,三百学子同入皇宫,不对,除了卢泽兰,其他贡士都以进士的身份进入了皇宫大院。
这些人都是全国选拔上来的精英,朝廷直接分封做官。
其中,一甲三人是今天的主角。亲自到殿前听封,可以和皇帝交流,自己选择规定范围内的岗位。
二甲三甲就只能在外面站着,等着朝廷自由分配。
当然,进士之中有一半人都是权贵子弟,他们早就疏通好了关系,能留在京城,也能找到自己心仪的位置。
至于寒门子弟,大多数先从偏远地方历练几年,才能回到京师任职。
其实这并不是朝廷的偏见与歧视。
京城中的权贵子弟,自幼被官场熏陶,为人处世,与京官打交道都门儿清,再加上个人学识优秀,做官上手会更快一些。
而寒门弟子,为了能进京赶考,几乎十年如一日寒窗苦读,不成为书呆子就不错了,更别提和京师中的老狐狸打交道。
寒门士子下放几年,没能力的就在地方养老,有能力的自然能得到圣上恩宠,回京任职。
届时怎样混迹官场,怎样为人处世,再笨的人也知道怎么为官了。
宫内,皇帝正在对一甲的三人进行考核和聊天。
他们的才学属实,今天只是想怎么说话让陛下开心。
而宫外,叶苏木和其他人站在外面听封。好在正值春天,天气凉爽,众人不那么受罪。
叶苏木正累得腰疼,左顾右盼想向前人学习怎么偷懒,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叶苏木,别看了,没有任何偷懒的办法。”
被看穿了?叶苏木回头看了一眼:“真没有,我看刘公子就挺舒服的嘛?”
说活的人名刘可为,乃是吏部侍郎刘可解的弟弟,今年科举中了二甲。
从项郃口中得知,刘家每年都能从邺城拿到一大笔钱,也就是说,刘可解可能是邺城首富荀家最大的靠山。
刘可为笑着拍了拍腿:“你们从小都是坐着读书,站不住,我可是早就学会了站着挨骂。”
“话说,你哥是吏部侍郎,你去哪做官应该早就内定了吧?”
叶苏木抓紧套近乎:“刘公子,你给透个底,我能不能留在京城?”
刘可为瞥了他一眼:“你留在京城?凭什么啊,家里有人做官还是家中有矿?”
“我认识公主啊,我还与礼部胡大人交好,与兵部项郃大人称兄道弟。”
叶苏木腆着脸说:“刘公子,我这人脉可以压倒不少人了吧?在京城还谋不到一个官?”
刘可为哼道:“在京城认识官员的书生一抓一大把。你说的这几个,又不是握着什么实权的官员,凭什么留你啊。”
叶苏木做出一副吃瘪的表情:“刘公子,你给我透个底,我到底能去哪?”
“你的好运气到头了,哪来的,回哪去。”
刘可为笑着说了一句:“北方贫瘠之地,匪患横生,暴乱不断,你去为官,小心掉脑袋哦。”
此话一出,所有人对叶苏木都抱以同情的目光。
按照常理来讲,二甲进士大多能留在京城周边任职,去偏远地区的都是三甲末流。
叶苏木身为二甲,却直接被分配到北方混乱之地,确实倒霉。
叶苏木心中骂了费老一句,这老东西,果然还是干涉了吏部的决定。
我还没说同意他呢!
叶苏木前两天在青楼里与公主手拉手,大出风头,所有学子都认为他身为公主面首,会留在京城,结果却是这样的下场。
不少人难免兔死狐悲,看向叶苏木的眼光充满了可怜。
突然,有太监跑了出来,低声问道:“哪位是叶苏木叶公子?”
叶苏木楞了一下,举起手说:“我是。”
“走吧,陛下有请。”
这下,包括刘可为在内的书生都傻了眼。
以往二甲中出色的学子,或者家中有高官的书生,被叫去大殿里露个脸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叶苏木顶着寒门士子,公主面首的头衔,这次被陛下召见,就显得很有深意。
叶苏木向众人比了个手势,留给书生们一个欠揍的背影。
叶苏木跟随太监进宫,位高的群臣都在大殿上,而一甲三人就站在旁边。
胡云华微微一笑,冲着叶苏木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这里实在不方便说话。
叶苏木第三次看见了大楚皇帝熊文武,他没敢去与他对视,而是直接向皇帝行礼。
熊文武笑道:“叶苏木,没错吧?那天我摔你的文章,今日赏给你一个好差事怎么样?”
“草民不敢,但凭陛下吩咐。”
“年轻人一点朝气都没有,不过算了,你在文章里大写北方风土民情。”
熊文武说:“既然这么挂念家乡,你就回去吧做个知县吧。”
叶苏木急忙谢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熊文武又说道:“你不要觉得七品知县官儿小,你手里握着上万百姓的生死,不可大意,可明白了?”
“明白。”
熊文武摆摆手,有一个太监模样人上前喊道:“封二甲进士出身叶苏木为临漳县知县”
叶苏木与群臣一起安静地听封,小小七品知县,却在朝廷大殿上官宣,这也算开创先河了。
费雪待他不薄,临漳县隶属邺城管辖,全县上下也有几万人,很适合叶苏木这种官场新手。
这天,状元胡云华被直接收进了礼部,榜眼隋冠军和探花徐广白皆进入了翰林院。
不过,除了一甲之外,陛下当着文武百官面还册封了一个七品小知县,名叶苏木。
回到府中,裴贯众与尹文竹今日便要离开,踏上返乡的道路。
他们得知叶苏木被封为知县后,纷纷道喜,但也提醒他临漳县藏龙卧虎,不可大意。
叶苏木与他们相约有缘再见,并拜托裴贯众将自己情况告知家乡的朋友。
送走两位后,叶苏木着手收拾行李,又单独去了国舅府,他想最后看一眼小青黛再走。
国舅芈常春亲自迎接,也算给足了这位新知县的面子。
小青黛自从来到了芈府,不止每天吃喝玩乐,也开始在芈常春的授意下识字念书,学习礼法。
叶苏木能感觉到,芈常春想将小青黛养成一个真正的公主,将来好去和王公贵族交往。
但是,芈常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叶苏木还是摸不透。
叶苏木问:“小青黛,你会想栓子哥哥吗?”
“想,我和亲爹爹提过好几次,想将栓子哥哥他们都接来。”
青黛说道:“可爹爹说,现在我和他们不一样,不见面对双方都好。”
叶苏木点点头,这话倒是不错,现在就算将栓子接来又能怎样呢?
二者已经不是同一阶级的人,见面徒增尴尬。
叶苏木又说:“阿爹现在是知县了,要去赴任,有能力让你不挨饿,你要陪我去吗?”
尽管叶苏木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但仍然觉得自己是监护人。
小青黛却问:“公子去赴任,生活会比这还好吗?”
叶苏木一脸苦笑地摇摇头,这怎么可能,他做官十辈子,恐怕也不会比芈常春的生活条件更好吧?
“那我不去了,公子去那边保重。”
不叫阿爹,改口叫公子了吗?
叶苏木感叹一声,知道小青黛不可能再跟随自己,只好与她约定互相写信,就此别过。
希望自己再来京城时能见面。
旨意上说让叶苏木即刻走马上任,叶苏木也不啰嗦。
叶凌泉和戴狗尾都是要跟随自己去的。戴狗尾说反正他贱命一条,不如跟着叶苏木一条路走到黑。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所谓了。
倒是花伊姑娘,身为叶府的管家,突然说不去就不去了。
叶苏木眉头紧皱,去知县要打理县衙,收拾住处,没有管家是万万不行的。
更何况,他每月都要付花伊姑娘工资,总不能让她坐吃空饷吧?
花伊姑娘却振振有辞:“临漳县又偏又远,哪有京城好?我才吃不了那个苦。”
“姑奶奶,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任性?”
“不是我任性,你在京城刚买了宅子,最近不打算卖吧?因为你要留着回京述职住,这个宅子是不是要找人打理?”
花伊姑娘像大爷一样往太师椅上一躺,仿佛自己才是主人:“我就帮你打理这座宅子了。”
叶苏木没有办法,只能由着花伊姑娘去,打算去临漳县再找管家。
他突然问:“花伊姑娘,我为什么觉得被你利用了?你是想借我的身份回京城住吧?”
花伊挑了挑眉毛:“是又如何?”
“我其实一直想知道,花伊姑娘的真实身份。”
叶苏木认真地说:“不是不信你,而是觉得到这个地步,我们双方应该有所了解吧。”
花伊笑着说:“要不你猜一猜?”
叶苏木想起她过往的话与神情举止,所作所为:“我猜,你应该是京城中某位官员之后,官员被降罪,你也被连累。”
“那位官员应该和费老关系很好,所以他才在燕京照顾你,但是你又姓花,我没听说京城中有个姓花的官员”
花伊伸手打住说:“知道你聪明了,不如你直接说名字,试试对不对?”
“我猜,你是前刑部侍郎于乘风的女儿,”叶苏木问:“对不对?”
“姑且算对吧,不过我已经不姓于了,不能说是她的女儿。”花伊表情落寞:“只不过是被他牵连的一个无辜人罢了。”
于乘风,前刑部侍郎,曾经辅助费老在朝中变法,接连损害了项家,芈家两家的利益,结果被降职处死。
费雪变法失败后,于乘风家中被抄,祸及家中三代。乃是大楚国内有名且少见的官员重罚案。
叶苏木叹气说:“你不要怪你的父亲,如果当年变法成功,受利的则是天下万民,只能说于侍郎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
“我凭什么怪他?叶苏木,你什么都不懂。”
花伊明显在说气话:“一句话,我想留在京城,你让不让,不让的话,我就离开叶府,继续去青楼卖!”
“好好好,你留下帮我看家。”
叶苏木连连摆手,真是怕了她这样威胁。
“但是,你要向我保证,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磨磨唧唧,真不像个爷们!”
花伊姑娘起身离开。
“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出格?你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