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前的黄昏，月上梢头，黎希颖穿着华丽的香槟色缎面连衣裙和白色羊绒外套，漫步在景和酒店种着各色植物的花园里。
“我开了个带户外温泉池的小院儿。”她戴着无线耳机，打着电话，“这会儿让服务员把池子打扫干净，放好水。”
三月中，花草才冒出欣欣向荣的嫩芽，看不出都是什么品种。刚刚灌溉过的草坪湿漉漉的，黎希颖一不小心踩到石子路外，高跟短靴的后跟插进了带着青草气息的春泥里。
“半个小时前我就打算出发了。”电话那一头无奈地抱怨着，“没想到又有几桩急事找上门，估计得拖到七点以后才能过去。”
“也好，路上不堵车了。”黎希颖拔出鞋跟，拉紧裙摆，穿过一片齐腰的灌木。
她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台阶拾阶而上，登上花园中间的制高点——观景凉亭。
“到时候，让餐厅把晚饭送到房间。”黎希颖转了转手腕上的翡翠手镯，左手无名指上的半克拉订婚钻戒在灯下闪着微光，“这儿的京味儿创意菜风评很好。”
“有你在，米糠都好吃。”电话那头低声说。
“那我让餐厅准备点米糠。”黎希颖调笑着，摸了摸插在头顶发髻上的翡翠发簪。
花园里的景观灯亮了起来，她叮嘱了几句开车小心之类的家常，挂断电话。
天上，星星还没到岗，一轮明月孤零零地挂在铁灰色的天幕。花园里，一片金色的灯带仿佛将银河拽到了地面。
黎希颖深吸一口气，春天的气息里夹着一缕腊梅最后的倔强，还有……怎么还有一股子焦糊味？她低头掸去落在肩头的一抹灰烬，疑惑地望向糊味传来的方向。
十几米开外，山下石子小路的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建筑，楼前立着“宾客止步”的牌子。黎希颖知道，那是酒店的办公楼，让她诧异的是，楼边的水泥花池旁，两个佝偻的身影半蹲半跪着，正往一只冒着火苗的不锈钢盆里丢纸钱。
是一男一女，二人都穿着半旧的黑色薄棉服和黑色长裤，苍老的面容和全白的头发，看起来接近七十岁。
一阵晚风拂过，盆里的火苗腾起老高，带着恼人的糊味和灰烬飘散开来。火光照亮了立在花池旁的一副半尺高的黑白照，照片上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鹅蛋脸、柳叶眉、大眼睛，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秀气中透出一丝淡淡的忧愁。
黎希颖注意到，照片附近还摆着几束花瓣已经干瘪的鲜花。
怪了，离清明还远，怎么会有人烧纸呢？而且还是在酒店的办公楼前。更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楼里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都没有阻拦那两个老人的意思，只是指指点点一番，然后低着头迅速离开。
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她和酒店显然是有些关系，两个老人才会公然在此处烧纸。而且看工作人员避之不及的样子，没准有什么隐情。
黎希颖想上前问个清楚。她匆匆走出凉亭，耳坠上的大颗翡翠叮当作响，然而，走下几节台阶，黎希颖忽然反应过来，刹住了脚步。
你是来度周末的，她对自己说。那两个老人没犯法，就算他们行为古怪，既然酒店没有出面阻拦，她身为客人就更没有插手的立场了。
想到这里，黎希颖自嘲地笑了笑，打算回房间去补个妆。但刚走出不远，小径上的一个娇小的身影又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一路小跑而来，齐耳短发像流苏似的甩起来。她穿着大红色的呢子短外套，圆圆的脸上一对圆圆的大眼睛里写满焦虑，虽然穿着厚底鞋，女子的身高依旧没到一米六。看到两位老人，她停下来，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老人们听到脚步声，将手里的最后一叠纸钱扔进火里，相互搀扶着起身。红衣女子快步上前，手捂着腰间，上气不接下气。
“师言？”老妇人沙哑地开口，能听出川渝一带的口音，“你和吴艾不是说，一早过来……”
“我们早上来过了，没见到你们老两口。”师言看向那几束残败的花束，声线是南方女子特有的柔软，“刚才下班，我去了出租房，房门没锁，给你们打电话没人接。”
她躬身，小心地拂去照片玻璃上的几抹烟灰。
“海艳姐告诉我，你们在酒店……”师言紧张地看着面露悲切的两位老人。
“出来时走得急，忘了锁门。”老妇人拘谨地揪住衣襟，“没事，我们这就回去了。”
她无意识地抹抹眼角。一旁的老伴儿扶着她的胳膊，一声哀叹。
师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三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直到火盆里的光渐渐暗淡下去。
“谢谢你们一直惦记着姜霖。”还是老妇人打破了沉默。
师言明白这是逐客令。她朝两个老人点点头，走向来时的路，但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下定决心似的回身。
“叔叔，阿姨，我三十号在酒店迎宾楼的露天泳池办婚礼。”师言的表情看起来居然没有一点欣喜，语气里反而透出心虚，“你们……能来吗？”
两个老人看向彼此，眼神里闪过悲凉。
“恭喜你啊。”老妇人苦笑，“到时候再说吧。”
师言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点头告辞，像逃跑似的消失在黄昏的雾霭中。
两个老人见她走远，低声交流了几句。老头儿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三个小酒盅摆在黑白照片前，又从怀里摸出一只扁扁的小酒瓶，倒满三杯酒，将剩下的小半瓶一仰脖灌进了嘴里。
老妇人唠叨着，替老伴儿擦去洒在胸前的酒渍。两个人手挽着手，穿过花园，朝着酒店的西门方向走去。
不对劲，黎希颖看着二人步履蹒跚的背影，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