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半分钟，楼道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矮壮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出来，圆脸上沁着油汗，鼻尖通红。
他上身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毛边，胸前还沾着几点机油渍，下身是条灰扑扑的运动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蚊子咬得全是红点的小腿。
“哎呀妈呀，可把你们盼来咯！”
曹凯旋操着那口南方腔，嗓门又尖又亮，“快跟我来撒，老朱在床上哼哼半天了！”
他边说边转身往回跑，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啦声，后脑勺稀疏的头发黏成几缕，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
但不得不说，一看曹凯旋的面相，就知道又是个老实人。跟老朱差不多，都是一身力气，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实在汉。
我和宋大爷跟着曹凯旋钻进楼道，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泡面调料的浊气扑面而来。
说实话，这员工宿舍挺埋汰的。
这宿舍也并不是在厂子里，更不是集团独自盖的大楼。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式楼房，总共才三层。里面住的应该都是建筑行业的工人。清一色的大老爷们，这里的味道可想而知。
楼梯扶手积着层黑灰，水泥台阶上也散落着烟头和揉皱的塑料袋。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拐角处还堆着许多旧纸壳箱子以及自行车零件。
爬到三楼。曹凯旋带着我们往左拐，走到最里头的那间房门口，曹凯旋停下，掏出钥匙串叮当作响地开锁。
“就是这儿了。”
门刚拉开道缝，我差点没背过气去。屋里黑黢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股子鼻子辣眼睛的臭脚丫子味。上铺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跟破风箱似的。
“那呢！”
曹凯旋指了指左边铺位的上铺。
我和宋大爷走进房间，曹凯旋打开了灯。
这房间里面比外面想象的要好一些。屋子里收拾的还算干净。面积也不大，十几平。左右各摆着两张床。都是那种上下铺的双人床。
床旁边就是大衣柜，通顶的两个大衣柜。中间分了格子，住在上铺的人用上面的柜子，住在下铺的人用下面的柜子。
至于洗手间，都在走廊，是公共的。
我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躺在上铺的朱通海身上。
我走上前，踩着梯子往上一瞅，心立马沉到了底。
只见，老朱仰着壳躺在床上，上半身光着膀子，下半身穿着一条蓝色裤衩。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棉被。
他露出来的脖颈子青黑青黑的。脸色确实难看，黑的像中毒。眼睛周围那一圈也是乌青乌青的！
此刻的老朱，睡得正死。但他喘气儿不太对劲。他喘气的速度很快，胸口一起一伏，并且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会发出“哼哧，哼哧”的怪响。
他这种状态给人的感觉，就是气儿不顺。好像胸口堵了什么东西，又或者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他的身上一般。
“啥时候开始这样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模式。仔细的照照老朱的脸，还顺便翻了翻他的眼皮，检查瞳孔。
曹凯旋坐在下铺，仰起头回我。
“前天晚上！下班回来还好好的，半夜就听他哼哼。
第二天早上脸就成这样了，跟抹了锅底灰似的。问他哪难受，他就说身上沉，喘不上气……
然后他跟我说，让我帮他请个病假。他感觉浑身热的慌，难受，想要去医院瞧瞧。
我当天便帮他请假了。等我们晚上下班回来宿舍的时候。我发现老朱就躺在床上，人都已经迷糊了。睡得昏昏沉沉的，嘴里还直叫唤。”
“还叫唤？叫唤啥呀？”
我从梯子上走下来，关闭了手电筒的灯光，眉头微皱。
曹凯旋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
“就……就跟那啥似的……唉呀妈呀，你们懂。就是男的跟女的，就那么叫。嗷嗷叫，听着瘆人。
当天晚上，我们房间三个工友轮流守着，不守着也不成，我们也睡不着，他叫了整整一宿。
等到今天老朱就开始说胡话了，闭着眼睛说梦话，一会喊渴，一会喊爸。一会儿又喊老婆，反正总瞎喊。
刚才，我寻思给他喂点水。但根本也灌不进去。”
听到曹凯旋讲的这些，我刚才也观察了一下老朱的状况。
他这迹象特别的典型，被鬼磨。准确的说，就是撞鬼中邪了，并且邪气很盛。从元阳处进入他的身体。
换一句话讲，老朱现在的状况，就是睡了鬼。
我给宋失明使了一个眼色。
“宋大爷，你不上去瞧瞧？”
宋失明闻言，先从口袋里面掏眼镜。
两副眼镜全都戴上，他才颤颤巍巍的踩着梯子，爬到上铺。
宋失明观察别人，主要不靠看，他靠摸。
只见宋大爷伸出两根枯树枝似的手指，在老朱额头上按了按，又捏了捏他脖子上青黑的皮肉。
那手法跟菜市场挑猪肉似的，捏得老朱喉咙里呼噜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咋样？”
我在下头瞅着，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宋失明慢悠悠爬下梯子，摘下眼镜擦了擦，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邪祟占了身子，精气泄了大半。
哎呀！上回说他身上有火，这回好了，身上没有火喽！就是火灭的有点太多，把元阳都给灭了。”
我吐槽。
“肯定就是那天晚上，你们俩人干的好事。
宋大爷，你赶紧坦白吧。那天晚上，你到底带老朱干啥去了？
你这一把年纪老不正经，多大岁数了，还去洗头房那种地方。”
宋失明在旁边直摆手。
“哎……这不怪我啊！
那天晚上是大海子非要拉我去的。我都说了我年纪大了，干不动那事。他非要去泻火，还说自己一个人不好意思让我陪着他。
当天晚上我可啥都没整，我就跟人家小霞唠了一晚上的嗑。不信你问小霞去嘛。”
“那老朱呢？他整没整？”
我问。
“要是我猜的没错的话，他不止整了。他还挑了个岁数大的，挑的应该就是那个云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