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低头用软布擦拭着柜台,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格外嚣张的引擎轰鸣声,那动静跟坦克开进胡同似的,震得窗玻璃嗡嗡直响。
我皱了皱眉,心说这又是哪个不懂事的,把车往我这老古董店门口堵。
探头往外一瞅,好家伙,一辆锃亮的黑色宾利慕尚稳稳当当停在我那褪了色的“聚宝阁”木牌匾底下,车身擦得能映出对面墙皮的裂纹,跟我这灰扑扑的小店一比,活像凤凰落进了鸡窝。
车门“咔哒”一声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擦得油光锃亮的鳄鱼皮鞋,接着一个穿着阿玛尼定制西装的身影钻了出来——不是杜旭还能是谁?
不过才一个多月没见,这小子变化可真不小。原先虽说也讲究,但肚子还没这么夸张,如今隔着笔挺的西装都能看出那圆滚滚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刚发了大财”的膨胀感。
他迈着八字步,腆着肚子,跟个移动的弥勒佛似的晃进了店里,一进门就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嗓门比上次还洪亮:“大炮啊!别来无恙啊!”
我放下手里的软布,指了指旁边那张红色的塑料凳子:“坐吧,杜大师。您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人物微服私访呢。
不过你今天这身打扮可不一般呀!以前不是穿中山装吗?现在改西服了?”
杜旭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发出“咯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吓得我赶紧伸手扶了一把。他却满不在乎,从兜里掏出一盒包装奢华的雪茄,自顾自点上,吞云吐雾道:“嗨,都是些身外之物,一身皮囊而已。”嘴上说着谦虚,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现在天这么热,他穿着一身高定西装人又长得胖,我真害怕他在我店铺里边热晕过去。
“我记得您上次走的时候,说京都有天大的事等着您处理,十万火急的。怎么着?这才一个多月就完事儿了?效率够高的啊。”我故意逗他。
杜旭猛吸一口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睛,神秘兮兮地冲我晃了晃手指头:“你猜?我回去这一个月,就忙活了一桩事,你猜猜我挣了多少?”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他那身行头到门口的豪车,心里大概有个数,但还是配合地摇了摇头:“猜不出。几十万?”
“几十万?”杜旭嗤笑一声,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三百万!整整三百万!”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我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惊讶这数目,而是惊讶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什么事这么来钱?挖着金矿了?”
“嗨,多大点事儿!”杜旭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就是有个圈内的男明星,你可能也听说过,叫什么……哦对,陆景明。表面上看着人模狗样,温文尔雅的,私下里人品差得一塌糊涂。刚结婚没多久,就耐不住寂寞,整天偷偷摸摸联系女粉丝,隔三差五往KTV、会所钻,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这种娱乐圈的八卦,我平时不怎么关注,但听听也无妨。
杜旭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染上脏病了!不是什么好治的那种。你想啊,他那种身份,顶流明星,要是去医院被曝光了,事业不就全毁了?而且他最近刚接了一部大制作的戏,签了合同,三个月内根本没法出国治疗。这不就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托关系找到了我。”
我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心想这叫自作自受。
“他不光是为了治病,”杜旭继续说道,“还觉得自己这两年事业不顺,资源越来越差,其实就是他人品太差,得罪了好几个大导演,人家都不带他玩了。他自己不反思,反倒觉得是风水不好。正好刚结婚买了套大平层,就想让我给新家做个风水布局,冲冲晦气,转转运。”
“所以你就给他治了病,还看了风水?”我问道。
“可不是嘛!”
杜旭得意洋洋地说,“我回去就给他开了一副中药方子,内服外泡,双管齐下。那方子是我们金杨门的秘方,对付这种毛病,效果杠杠的!
然后又去他那新家里看了看,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沙发摆的位置不对,挡了财气,鱼缸放错了地方,影响了贵人运。我就让他把沙发挪了挪,鱼缸换了个位置,再在玄关挂个八卦镜。前后加起来,也就半天的功夫,三百万到手!”
他说完,得意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怎么样,跟着我干,钱途无量吧?
果然,杜旭把烟头摁灭在我那缺了口的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诱惑:“大炮兄弟,你看这钱赚得多轻松!你守着这破店,一天到晚累死累活,能挣几个钱?跟我去京都,凭你的本事,咱们兄弟俩联手,以后有的是大钱赚!什么明星大腕、富豪老板,排着队求咱们办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慢悠悠地开口:“杜大师,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就是个卖古董的,守着这小店挺好。看风水那玩意儿,我也就是懂点皮毛,糊弄糊弄外行还行,跟您这专业的比不了。至于给男明星治脏病……”
我顿了顿,忍不住笑了,“我这双手是用来鉴别古董真伪的,可不是干那个的。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杜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却拿起柜台上的青花盘,转移了话题:“你看我这刚收来的盘子,清中期的,缠枝莲纹,胎质细腻,釉色也正,你给掌掌眼?”
杜旭悻悻地闭了嘴,瞥了那盘子一眼,兴趣缺缺地说:“行了行了,你这眼光我还信不过?不过话说回来,你真不再考虑考虑?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