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杨梵音之后的第二天，徐姑姑让他去厨房帮忙拣菜。按照清单上的清点运送来的菜品，疑惑得指着白菜堆里的兔子笼问：“怎么还有兔子？单子上没有这样东西。”
“姐姐莫不是忘记，这是你特意嘱托的？”菜车旁的小厮躬着背脊向她解释。
弥夭正奇怪，仔细一瞧才发现这小厮竟然是杨梵音。她敛神，“对，我差点给忘了，你把这些都搬进去吧。”
“好咧！”
他麻溜得将满车的蔬菜瓜果搬入院子里，等忙活完见院子里没人，才拎着兔笼向弥夭走去，笑呵呵得说：“你瞧。”
笼子里的兔子本身的红眼变成青绿色，弥夭拿纸头往它脑袋上捅了捅，兔子就嘶叫一声撞在笼子上，试图去咬她。真有点兔子急了也咬人的感觉。
杨梵音说：“这毒叫青曼陀罗散，服之能使人双眸泛青、神志不清极具攻击性。而且此毒发作时浑身经脉剧痛、肿胀，脸上会有红血丝蔓延，令人苦不堪言。这毒不会要人命，但往往中毒的人都承受不了痛苦选择自我了结。”
弥夭的手发抖，一把拽住他，嗓音哀求，“你能证明这毒吗？能治疗他吗？”
“……贵在日积月累的治疗调理，并没有一剂根除的法子，我师祖炼制的毒可没那么容易解。”杨梵音把好歹都说给她听，见她锁眉满脸愁容不禁好奇，“谁中这毒了？”
弥夭没回答他，而是望着笼中兔子，下了个决心，“你能把青曼陀罗散给我吗？”
“你想干嘛？”杨梵音警觉得睨着她，“这药散是我谷中禁忌，不能轻易给人破了门规。你不妨直接告诉我要救谁，我替你想个两全的法子，顺便也想知道是谁把这毒给随意散播出去的。”
要是说了，会连累他。弥夭摇头，只是反复问他讨要药散。这么一来二纠缠的，杨梵音不乐意了，“你要信得过我就告诉我，你要信不过我。那好，在下立刻离开，此后你别想再找我给你解毒！”
弥夭叹气，“我要说了，兴许你会没命。”
像是听到天下奇闻，他乐得直笑捂着肚子，就差满地打滚，“要我命的估计还没出生呢！你不用担心我……”
叶弥夭把四年前的事原原本本和他说了，听完这段事，杨梵音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喜欢他吗？”
“喜欢。”弥夭想都没想地回答。
他哈哈大笑，手劲用力得拍了弥夭后背一下，“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多谢。”弥夭揉了揉被拍疼的后背，扯出抹笑。杨梵音有多大本事她不清楚，但不久就瞧见他竟然又扮起奇人异士，在宫廷尚医局里捞了个小学徒当，还顺利打入静妃内部。静妃平素身体不适，都是他在旁照料，医局里的大人也懒得去讨好这个不受宠没实权的嫔妃，大小事都差遣杨梵音去。
一来二往，他倒也在檀香宫里混的如鱼得水。
杨梵音在青眼妖孽一事上行动，也多亏了静妃的几番支援。听说那日的乾宁宫里到处密布着阴诡，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多说半句，唯恐皇帝再开口，下一个处决的人就轮到自己。
杨梵音在殿堂前，公然和大祭司言余智争锋相对，据理力争。这么一闹大家才知道，如今这大祭司、号称绝眠谷入室弟子的言余智，不过是许多年前因行为不端、违背祖训被扫地出门的落魄叛徒。绝眠谷这地方素来传奇，四方诸国都以能邀请到其谷中弟子作为祭司为荣。
也是在那天，弥夭知道了，杨梵音乃是现任绝眠谷的谷主。
他从乾宁殿出来毫发无伤，摇着折扇笑得释然。一路往少顷宫去，笑嘻嘻得将洗晾的衣裳往弥夭脑袋上罩。弥夭受到偷袭又惊又乱，挣扎半天才从衣服堆里露出半张脸，“你怎么总喜欢背后戏弄人！”
“旁人我还不屑戏弄呢。”他撇嘴，见弥夭不理会他自顾自晾衣服，赶紧凑上去讨乖，“我和你说，萧王的事我可搞定了，这会儿估摸陛下已经派人去寒月宫了。你预备怎么感谢……哎！你等等我……”
话只说完半句，弥夭也只听了半句，就撂下衣服连手也不洗脸也不擦就往寒月宫跑。她提心吊胆得等了好多天，终于能见到刘燕聆了！
如他所言，寒月宫外头次这么多人。两个侍卫将宫门前的重锁打开，小心翼翼得进去。弥夭被围在外圈，一双黑溜溜的杏眸一瞬不瞬盯着宫门。须臾，里头传来锁链撞击地面的哐当声，众人鼻息之余，便见一个月白宽衣的修长身影出现在视线里。长及腰际的墨发肆意披散，耷拉着脑袋将脸遮挡，宽衣松襟露出小片白皙胸膛。最令人渗目的，是那一双白净足踝，锁着一副粗重的脚镣，无力垂在身侧的双手上同样锁着重链。
那些锁链长年累月束缚着他，本该白皙的手足腕里都是鲜红结痂的伤口。
“小燕……”弥夭红着眼眶望着那抹身影，鼻头酸得厉害。他似乎感觉到她的存在，缓缓抬起被头发遮掩的脑袋，朝这边看。
弥夭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冲出人群向他跑去，身旁的侍卫甚至都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一把将刘燕聆抱住。四年，他长的越发高了，弥夭撞入他怀里，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要说什么。来的路上分明想好了千言无语，此刻却只是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唤他名字。
刘燕聆似乎有点木纳，侍卫替他解开锁链，弥夭搀他往少顷宫走。还没能习惯脚上的轻便，他走路的姿势略微怪异，一条路走了很长时间。小满和徐姑姑尚未得知此事，见他回来，一时哭笑不止。弥夭扶他去殿内，让小满去找赶紧衣裳来，自己去厨房烧热水好让刘燕聆沐浴。
提着沉重的热水桶往殿内走，冷不丁被突然出现的杨梵音截住，“我还有话没说。”
“多谢你帮忙救小燕出来，我会报答你的。”弥夭咧嘴朝她笑，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是一轮月牙。杨梵音一愣，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她正真的笑，原来这么好看。
“你自然要报答我的，但不是现在。”杨梵音回神，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严肃道：“丫头，我提醒一句。中了青曼陀罗散的人，神志不清饱受煎熬，现在的萧王是什么样的萧王……连我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弥夭隐隐心底有不安浮动。
她还想追问，殿内蓦地传来惊叫声。弥夭赶紧往里跑，发现小满满脸吃惊得拿着吧犀牛角梳子朝她奔来，指着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的刘燕聆，说：“弥夭，你快去瞧瞧，爷的脸怎么了！”
弥夭走上前，也是一惊。
刘燕聆的头发被小满梳开，露出脸。这张脸四年逐渐长开，五官更立体更漂亮。他的睫毛很长垂在眼睑，每次眨眼像只振翅的蝴蝶，格外动人。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左脸上从脖颈开始一路蔓延到眼睑下的红血丝，像棵没有叶子的红枝树。他抬眸，狭长深邃的凤眼青绿可怖，和这张脸结合有种说不出的邪戾感。
如杨梵音所言，中毒之人饱受经脉肿胀痛楚、遍布红血丝。
这四年在荒冷的寒月宫里，他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的病痛。弥夭心疼得伸手要去抚他脸，指尖还没触及他的脸，就被猛地拽住皓碗。
手劲不轻也不重，他面色不改依旧平淡，“我要沐浴。”
嗓音不在是多年前的少年清朗音，有点沙哑、低沉得像是封存最悠久的古琴尾弦。弥夭没多想，点头，替他将热水搬进搬出，灌满浴池。
在他沐浴的空档，弥夭去把他的衣裳拿出来熏熨。熨烫完捧着衣服去浣洗池，隔着门扉听到里头传来尖叫和笑声。笑，是刘燕聆的声音。
弥夭推门进去，隔着细帘薄纱，惊骇得看到刘燕聆半蹲在池边，一手抓着小太监的脑袋往池水里摁、等小太监恐惧得挣扎了几下将他拉离水面，还没等小太监喘息完又再度摁下去。
小太监扑腾在水里，呜咽尖叫与刘燕聆的笑声形成残忍的对比。
“你住手！”弥夭冲上去拉他手，可他强硬地没半点反应。弥夭张嘴就往他手上咬，狠狠的。他吃痛松手，眼锋凌厉扫过令弥夭下意识黑背一寒。
她赶紧去扶趴在浴池边的小太监，不敢置信得望着他，“刘燕聆，你发什么疯！”
似乎很讨厌她这么叫唤，刘燕聆站起身，冷冷得呵斥，“不许叫这个名字！”他这一吼让弥夭诧异非常，杵在那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在她记忆里，除了中毒那晚，刘燕聆从没这么大声呵斥过她。
见她楞在那，刘燕聆青眸微转，薄唇勾出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必这么担心，我只是让他试一试水温。怎么，水温如何？”
小太监早吓得瑟瑟发抖，闻言匍匐在地只晓得抖半个字都吐不出。见他没说话，刘燕聆将目光投向她，弥夭心头一咯噔，蹙眉，“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