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生气吗？”水中倒影痛心道。
风离趴在岸边，两手撑着脑袋，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为什么要生气？他本就不喜欢我。”
一阵风拂过她的眉梢，她低下头，又轻轻说了句：“是我喜欢他。”
“喜欢他？那个连砍柴都不会的废物？”倒影在尖叫。
风离嘿嘿一笑：“可他说希望让我去死的样子，真的好帅啊。”
“疯了疯了，你就是个疯子！”
“就是因为我疯了，才会没事跟自己的倒影说话啊。”风离挥手在水面一划，阵阵波纹之后，那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瞬间烟消雾散。
她埋头喝了几口水，接着便背起捆好的柴火，准备进村跟牛娃子换半袋今年的新米。毕竟家里那头小猪口味刁钻，吃不惯粗粮。
恰好遇见牛娃子从市集买布回来，风离盯着他背篓里那块墨青色的麻布，有些眼馋：“牛娃子，你会针线活吗？这么漂亮的布拿回来，谁给你做衣裳？”
牛娃子被她随口数落着，有些脸红：“总会遇见哪家有眼光的姑娘，我先备着不行啊？”
风离打量着牛娃子那瘦瘦小小的模样，在长寿村，只有高高壮壮，抑或是像朱赢那样气宇轩昂的男子才会讨姑娘喜欢，牛娃子整日出去放牛，皮肤还白得跟豆腐似的，哪里会有姑娘瞧上他？
“罢了罢了，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不如你将这块布拿给我，我来给你做衣裳，这多出来的布就送我当手工费了。”
风离拍着胸脯打包票，心里却想着，朱赢总穿着他那身“龙袍”，端着个死架子，太难看了，若是穿上她亲手做的衣裳，指不定更讨人喜欢。
牛娃子哪里知道她这门心思，听得有姑娘肯为他做衣裳，乐得一口大白牙怎么也藏不住，忙将布包塞进风离怀里，想了想，又从家里多舀了两碗白面，一并赠予风离。
瞧着牛娃子这大方劲儿，风离心里美滋滋的，等下次她也要多砍两捆柴给牛娃子送来，可不能白占人便宜。
夜里风离点着油灯，一针一线地缝着衣裳，朱赢捧着白面馍馍进来，见她如此认真的态度，有些不解：“好难看的花色，你要给谁做衣裳？”
风离动作一顿，抬起头，盯着朱赢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顿时一股火气窜上心头：“废什么话？又不是给你做的！”
“啥意思，你给别人做的？我说这布难看得紧，也不像小姑娘会穿的颜色呢。”朱赢谈笑自如道，“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给哪个小情郎做的？”
风离默默攥紧麻布，沉声道：“没有情郎，是山下常跟我换米粮的牛娃子，这些年没有他照拂，哪来的白面馍馍供你享用？”
“哦，合着是给他啊。”不知为何，朱赢感觉手里的白面馍馍也不香了，讪讪放下道，“其实我也没那么馋，就算一个月不吃不喝，我也饿不死。”
风离打断道：“知道你不是人，恕我自作多情，行了吧！”
“行行行，我不说还不成了嘛。”他打量着她恼羞成怒的模样，悠悠笑道，“看日头，余下时间不多了，可要快些制衣，别让你的牛娃子等急了。”
“滚！”风离一个剪刀丢过去，从朱赢的身体穿了过去。
感受到他的透明了瞬间，又恢复实体，风离差点儿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事实证明，朱赢口中的时间不多，从来不是说的风离。
从阿迟走失的那一刻起，风离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肉越来越少，就该明白了。
等到她所爱之人全部离她而去，便是风离消失，大司命归位之时。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风离并没有放弃制衣，那块布很大，她连夜加急，制作了一件宽大的袍子，套在牛娃子身上，显得他更加白皙瘦弱了。
可是牛娃子很高兴，摸着身上的袍子爱不释手：“风离姐姐，你的手艺真好，谁要是想娶你，怕是得修八辈子的福气。”
风离垂眸，随意般的问：“那要是无福之人娶了我，岂不是要倒大霉？”
牛娃子睁大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怎么会？能娶到你，就已经很好了。”
“若我真有这么好，为何所有人都要抛下我呢？”她苦涩一笑，“我的爹娘，宠物，爱人……甚至，另一个自己。”
“这……”
牛娃子不过肉体凡胎，自然答不上风离的这些问题。
大部分的布，都给牛娃子做衣裳了，只剩最后小小一块，风离缝成了一个食袋，里面装满了白面馍馍。
朱赢的身体变得彻底透明那天，她将食袋放在朱赢面前，接着点了三炷香，嗑了三个头。
“你这是做甚？”朱赢不解。
风离想到，村里有新娘子成婚，也是要嗑三个头的。可她不想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思，便站起身子，冲着满目茫然的朱赢道：“你是楚地鬼王，人皇死神，而我现在只是个凡人，见了神仙自是要磕头的。等将来我归位了，与你成了同僚，你若觉得我这三个响头折煞了你，再嗑回来，我也是不介意的。”
她常常语出惊人，朱赢似是习惯了，语气听着没把这当成大事，语调松懒：“你倒是算得清楚，放心，今后有的是人给你磕头，我……会来的。”
朱赢消失的那天，风离又去了河边。
此时她全身只剩最后一颗黑眸还没有化作神像，面对着水中那个聒噪的倒影，她连扯动嘴角微笑的力气都做不到了。
“那些希望你死去的人，好像比你更早离开。”倒影盯着她，声音又冷又硬。
她也有些感慨：“是啊，与我有情之人都不在了，好似他们的消失，也带走了我动情的能力。”
“当你放下最后一点情欲，便成神了。”倒影顿了顿，似有若无地笑了声，“你已经找到了，对吗？”
“嗯，找到了。”风离的手缓缓伸向水中倒影，霎时间，她脸上最后一点黑眸也彻底化为死灰，水中好似一团漩涡，将她吸了进去。她的双腿在沾水的瞬间，化作了一条鱼尾，却无法摆动分毫。
成神的命运，无力逃脱，亦不曾挣扎，就那样慢慢往下沉去。
四周越来越黑，越来越深。
最终，长寿村的湖底，多了一具大司命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