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引把收来的钱银交给安南，“这些够你交差了。他日大汗一统中原，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照应我家三郎，封侯拜相，乃是我顾家应得的。”
安南掂了掂那叠文书，“你确定到时能兑到钱？”
“商贾都怕死，花再多钱也是愿意的。”顾引的言语间尽是鄙夷，“不给也有办法，文书上都是签字画押。”
安南随意翻了两下，“还是没找到杜衡？”
顾引很惭愧，“您知道内舱密道？”
“你觉得杜衡可能让我知道吗？”安南轻嗤，“秦娘子是不可能告诉你的，但秦老夫人不是你的人吗？”
顾引又是一阵羞愧难当，“秦落她不见了！”
“她也不见了？”安南不觉得意外，“看来枢使身边之人并不可靠。”
顾引眸底发沉，转身要离开时，发现廊道上一抹绛紫的裙裾，那是宫人的服制，在长风号上仅剩柔儿一人。
柔儿跑得很快，虽然从喜让她不用担心被发现，但她还是慌了，下意识地想要逃离，不被任何人看见。
她跑进一间客舱，转身把门紧紧关上，呼吸粗重而紧张。
“被发现了？”是从喜的声音。
柔儿并不确定，“他没有跟来，可能没有发现。”
从喜安慰道：“无妨。你留在这里，看着大资。还有这位秦夫人，顾引想必也在找她。你把人看好了，往后有大用。”
柔儿抓住从喜的衣袖，指尖轻颤，“顾副枢与那元人是相识的！”
从喜轻拍她的手背，“自然是相识。”
“您都知道？”
“是的，我知道。”从喜很平静，“他是归正人，备受同僚排挤，这并非没有原因。归正而来，却为金人所用，这是龙卫暗查的结果。端平入洛之后，金人大败而归，他转投蒙元，他家三郎已在蒙元账中效力，这也是张顺天一直想找的，姐姐被杀的真相。他在朝中平步青云，也是有人暗中托举。只能说，朝堂之中如大资这般的忠臣良将少之又少。”
“可他们都说大资有错。”柔儿不懂，“他做了对百姓有害的事情。”
从喜无奈地摇头，“大资并没有错，公田之法的初衷也并非是损失百姓之利。但施行的过程当中，地方各级官吏为了各自的利益，夺百姓之利，以充自己的政绩。”
“那几位郎君死得不冤，对吗？”
“杜大资虽然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但他并无权定罪。”从喜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兴许他早已知晓秦望精心布局，请君入瓮之事，他也有参与其中。你试想一下，你明知秦望心中有恨，为何还能心无旁鹜把她引荐给其他人。”
从喜拍拍柔儿的肩膀，“你留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得再离开。”
郑易的舱室外，顾引用力拍门，可那道门始终紧闭。
舱室内，四个人围成一个圈坐着，圈中放了两个水囊，这是仅剩的淡水。杨真从内舱密道而来，带了几口吃食，只够四个人过过嘴瘾。但聊胜于无。
“原来杜少当家早已料到会有今日。”杨真苦笑，“这就是你不杀我的原因？”
杜衡抬眼，从脚到头打量他，“伤得不重，挺好。”
杨真跟着坐下，“帅司不也没伤？”
“更好。”杜衡轻叹，“有什么发现吗？”
杨真面色凝重起来，“楼掌柜在底舱发现许多的火油，从江夏码头离开时的一场大战，火油应该所剩不多，可底舱却压了十五桶之多。江夏之后，底舱全是死士，根本没人进行查看过。我与老黄去确认过，确实是火油。”
杜衡没有太过惊讶，“船身吃水很重，但我没想到会是火油。他这是想玉石俱焚！”
说话间，顾引不再敲门，廊道很安静。
“他带的人不多，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郑易苦笑，“水手船工都是练家子，他又打不过。眼下，还山死了，蓝田死了，他能用的也就安南安篱兄妹和王起。中使和都知已经投奔他，他……”
杜衡打了一个激灵，“不对，底舱的骚乱是都知挑起的。若是没有她，这些人会一直蛰伏着，直到抢占长风号。”
郑易也觉得不对劲，但他没有想太多，“很多事情不可能没有一丝破绽。”
杜衡勾了勾唇，看着秦望，秦望回以他一个清浅的笑容，“现下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人都已经到齐了，你应该已经想好应对之策？”
杜衡又一次伸出他看不到手指的手，“天黑后，师兄你和杨真自内舱密道离开客舱，苏拉和蔡诚在等你们。”
杨真愣了一下，“我方才就在水手舱。”
“我想需要当面与你明说，你才会与长风号同心协力，而不再分彼此。”杜衡诚意满满，“如今不是幼帝是生是死，而是长风号是亡是存。你与我曾携手抗敌，而今面对的是元军的拦海相待，希望杨兄能摒弃前嫌，与我等共进退。”
杨真陡然挺胸，“蒙少当家不弃，在下义不容辞。”
“你只对杨真说吗？”无念往腰上的伤处裹上厚重的棉布固定，很是不满地瞪着他，“不对贫僧说点什么？”
“师兄想要什么？临别赠言吗？”杜衡想了一下，“杜某若是有幸能活着回到泉州，香油钱肯定不会少你的。”
无念长叹一声：“原来你我之间就剩香油钱。”
杜衡皱了皱鼻子，“这样你就能念我一辈子。”
一时间，客舱内都沉默了。
“杜衡，你再不出来，本使每过一炷香的时间杀一个人，直到你出来为止。这些人都是你与杜家有往来的客商，是你在杜家在泉州城的立业之本。”
顾引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本使知道你躲在内舱之中，但你能听到。你若不出来，第一个便杀了楼掌柜。”
“楼七定然是不给他周旋的钱银，他这是要杀鸡儆猴，又能把我逼出去。又爱玩这种一射双雕的把戏。”杜衡扶着郑易的肩起身，“天黑了，也该出现了。”
郑易扶住他的手，“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杜衡正色道：“你也是。”
秦望打开密道，郑易惊讶于舱板的移动竟是如此惊妙，“怪不得都说杜家的商舶可保性命，原是如此。”
无念和杨真没再多言说，钻进内舱，舱板恢复如初。
秦望扶着杜衡，边走边说：“走吧，把我交给安南兄妹，你便能做你想做的事情。无论你最后是生是死，我都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之期一到，杜家的家产便都是我的。”
“当真是薄情。”杜衡推开门，“也好，我最怕有人对我念念不忘。我阿母那人最难相处，你能处得来便好，处不来就由着她去，不用迁就她。”
“你不怕她将你沉海？”
“总不能让她将你沉海吧！”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而行。
天已黑透，远处灯塔清晰可见，附近海面往来穿梭的船只划破平静，水声潺潺。朔门港未受战乱侵扰，近海的渔船往来穿梭，也有不少的商舶在装卸物货。
拦住长风号去路的是一艘楼船，船高三层如堡垒，弓箭手严阵以待，月光初现，依稀能看到箭簇的寒光。
杜衡笼着周身的月色出现在甲板上，单薄外袍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斑驳血迹已干涸变深，一身的狼狈却掩盖不住他大步而来的凛冽，那般轻灵的脚步，仿佛一切都可以完美化解的游刃有余。
这才是长风号的纲首，杜家的少当家，那个能带领杜家船队穿行于南洋诸蕃，次次都能平安返航的少当家。
“少当家！少当家！少当家！”水手船工齐声高喝，声浪节节高升，“请少当家收回执舵权。”
杜衡笑着面对众人，“诸位辛苦了，且先下去歇息，待杜某收回执舵权，再行扬帆起碇，破浪乘风。”
顾引大喝，“谁都不许走！”
杜衡笑容不改，“走了又如何？我人已经在这，枢使这是想出尔反尔？”
顾引冷哼，“你以为你能护得了所有人周全吗？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不就是我杜家的家产吗？”杜衡摇头，“枢使二十余载的谋划，每年都能从我杜家拿到不少的好处不说，而今想一口吃掉，未免也太小看我杜家。”
杜衡一边说着一边示意黄绍带人悄然离开甲板，这举被战棚的安南尽收眼底，他微微勾唇，朝杜衡笑着颔首。
“安南将军，我把秦娘子带来了，希望将军能信守承诺。”
安篱从尾踏冲出来，把秦望带离，如同宝贝一般挡在身后，恶狠狠地瞪了杜衡一眼，“这个痨病鬼，别浪费药给他用，早晚都是要死的。”
秦望咬牙，“他真的会死吗？”
安篱也回答不了，“你管他做甚，我带你先离开。”
安篱朝安南挥挥手，安南说：“再一刻钟，会有船来接你，给了钱财的客商也一并上船。”
杜衡心中的大石落地，朝秦望投去释然的笑容，黑夜之下不够耀眼，却足以让对方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毅然决然的无所畏惧，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深思熟虑。
“这是我能做的。”安南对杜衡道：“剩下只能你自己解决。”
杜衡权衡着杀死顾引的可能性，解决掉王起应该不是难事，但来德不在，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在底舱，等着动手。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最大的难题来自于甲板周围立着的十二名元军军士。军士身形高大魁梧，穿着轻便甲衣，各执兵刃，看起来并不好对付。水手船工经过数次大战，断水断粮，根本无法和以逸待劳的元军军士相抗衡。
他不能心存侥幸，他必须多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