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目送安南兄妹带着秦望在夜色中离开,他能猜到船下有接应他们的小船,安南兄妹为了能拿到神来丹,定然不会委屈秦望。但他无法得知,秦望是否会愿意以神来丹来换她的性命。无论如何,他都支持她的选择。
“枢使想杀我,但也要让我死个明白。”杜衡席地而坐,看似随意,但其实是累了,加上没有进食,没有力气,“杜家的家产你觊觎已久,还山用李代桃僵的方式,帮你得到不少的钱财,如今可算是轮到我了?是不是我太不识趣,活得太久了,给枢使带来麻烦。可惜,还山死了。”
顾引大笑,面部肌肉抖动,狰狞而又丑陋,“还山死了,你也一样要死。”
“按照还山以往的敛财方式,是把人杀了,再冒名顶替,把家产败光,这样就顺理成章地转入您的账上。可他死了,我还在。你可能用同样的方式,毕竟我阿母也不是好糊弄的。”杜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离家太久,母亲或许发生意外,而他却全然未知。
顾引咬牙切齿,“确实,你母亲确实不好糊弄,老夫用尽办法,还是没能把她弄死。但只要你一死,她也不会再有任何的挣扎。她眼下还能坚持,全部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只要她的希望破灭,一切都好办。你自己也清楚,你虽姓杜,但并未入杜家家谱,并非是宋人,你和你爹一样,都是在册的蕃人。”
“这还是你跟我阿爹提议的,蕃商能享受各种赋税的便利。”杜衡长叹,“其实也并非是阿爹贪多,而是外祖不让入籍。可万万没有想到,蕃商死后,财产若是无人认领,便要没入官府。你便是枢使打的如意算盘,还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只要我死了,再把阿兄弄死。可万万没想到,我命太硬,从一出生活不长的人,偏偏活到今日。”
顾引冷哼,“没关系,你早晚都会死。”
“可枢使也活不长,这般拼命是为了令郎?”杜衡眸光微动,“令郎成亲不到三月,发妻死了,死因不明。张顺天职司禁中,却找不到任何的破绽,可见是被灭口了。如枢使这般不参与党争的归正人,确实是少见,但也因为太于少见,破绽也很多。”
“杜衡,你现下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你要是能早发现,杜家也不至于如此。遗憾的是,没能在你上京的途中解决掉你,而生出这一趟南下的航行。”
“给枢使添麻烦了,杜某确实不应该如此命硬。”杜衡张扬地笑了,“三年前,杜某入京迎亲,枢使就该早些解决我才是,留下我祸害如此之久,当真是讨厌。”
顾引气得脸都绿了,“你不会得意太久,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不对,枢使不是应该说服我,让我归顺于大元,方能平步青云,大富大贵。”杜衡想了一下,“不过也是,若是我投了大元,令郎他日在朝中只怕是没有立足之地。我这人向来记仇,也会让你顾家断子绝孙……”
顾引不以为意地掏出一把短刀,“只有带着杜家的家产,老夫才能平步青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别做梦了,老夫多年的谋划,就是断你杜家。”
杜衡摇头,“杀了我,我阿爹还在,只要我阿母同意,他还能生出十几二十个孩子,到时候一样能来讨要家产。”
“你以为平安还能活着?”顾引大笑,“你太天真了,他们早把你爹杀了,人质不过是一个幌子。”
杜衡不是不相信陆徜和杜通,但顾引所言也未尝没有道理。宋军节节败退,如何还有多余的兵力远涉重洋。
“杜少当家,莫要听他胡言乱语。”从喜走了出来,“我保证,你阿爹还活着,只要平安到达,你便能拿着这块令牌,把他毫发无伤地接回来。”
“原来是你!”杜衡没想到,这个人竟是从喜。
“”但是你没有机会了!”顾引执刃冲上前,“老夫现在就杀了你!”
杜衡不躲不闪,他本就没有打算活着,他拖延的时间足够久,船上的水手船工都已顺利撤离,那才是他杜家最宝贵的财富,还有那些客商们和最重要的幼帝……
他说过,会带所有人回家,虽然只到了半路,但也算是完成使命。
只是可惜,他不能回家了。但还好有秦望,成亲对她并不公平,但他别无选择。这是最合适的理由,也是无法被推翻的关系。
突然,横空冲出一个人,奋力抗在杜衡身前,“顾引,老夫与你拼了!”
是杜通,是年迈的杜通。
“外祖!”杜衡大惊失色,慌乱中抱住被短刃刺中的杜通,“外祖!你怎么能……”
杜通面色已变,他本就风烛残年,体弱多病,经不起太多的折腾,“没事,外祖老了,没剩几年,换你一命,值了!”
“不是的,外祖你不能这么死了,我……”杜衡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他与杜通并不亲厚,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也并未改观,可杜通冲出来替他挡刀。感情不深,但杜通还是做了,用他的命替他挡下。
“不用内疚,外祖这把老骨头没什么用,但你还有大用。杜家能有今日,三娘的付出是最多的,千万不能落入贼人之手,而令她半生孤苦潦倒。我这么做,是为了三娘。答应我,一定要让她笑着来见我。”
杜通握住他的手,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不是为了回护杜衡,而是为了杜三娘,只有杜衡活着,杜家才能幸免于难。他的朝堂和君王,在这一刻都不及被他当成青云梯的女儿。
杜衡放下杜通,漠然地看着顾引,王起立刻挡在顾引身前,持刀以对。
顾引见势要跑,“来德,放火。杜衡,你一定会死在这,所有人都会死在这,不会有例外,包括幼帝。”
从喜扶着杜衡,“枢使恐怕要失望了,幼帝已经离开长风号。”
顾引大惊,“不可能!”
杜衡满面肃杀,冷冷地朝顾引走近,“你当真是太低估我杜家的实力,也太小看长风号能横行于南洋诸蕃的威力。为何能全身而退?黄绍,扬帆。”
黄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栀杆之下,他身上还裹着层层纱布,脸上一扫平日的懒散,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
杜衡声延八方,破浪而来,“让他们看看,长风号的实力。”
蔡诚和苏拉从尾踏冲了出来,蔡诚直上战棚奋力敲动太平鼓。太平鼓为太平,却又无法太平。商舶之上,惊鼓一起,大战在即,过往船只退避三舍,以免误伤。
郑易带领水手船工手持火把冲上甲板,以二对一,顷刻之间将元人军士扔进大海,局势瞬间逆转。
杜衡大惊,他已经安排接应的船舶,把船上所有人都接走。按他的计划,这个时候长风号上只留下他和蔡诚、苏拉、黄绍。而他们三人会紧要关头跳海求生,最后留他一人直面顾引。
顾引却不慌不忙,“没有用的,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你们都会葬身于此。”
杜衡轻嗤一声,郑易上前踹倒顾引,命人把他捆了。
“这算是人证物证俱在了吧?郑帅司!”
郑易神情复杂,“”
船上的元军面对如此惊变,立刻拔出兵刃冲向杜衡,可还是慢了一步,杨真和无念及时赶到,刀离杜衡仅剩毫厘。
“你们……”杜衡无奈中夹杂着欣喜,他让所有人都离开,独自一人拖住顾引,这是他计算过最小的损失,他不希望其他人的跟着他冒险。
无念扶了扶腰间的伤处,“伤重力敌,香油钱加倍。”
杨真也跟着附和道:“往后还要仰仗少当家赏口饭吃。”
大地回春,风渐转南,带着潮气的海风拂面而来,甲板的缝隙冒起阵阵烟雾,却没有人前往底舱查看灭火。只见来德从底舱跑了上来,大喊一声:“跑啊……”
可还没等他喊完,已经被杨真攥住衣襟,掼倒在地。
杜衡敛了调笑之色,“老蔡,起碇,黄绍,起全帆。苏拉,正针,快橹,撞上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无念犹豫许久,才小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撞楼船?底舱在着火。”
杜衡想了一下,“那就更要撞上去了。”
水手船工面面相觑,不知杜衡的意图,但他们虽有犹豫之色,手下的动作却没有迟疑,正针,全帆,快橹,在起碇之时,已然乘着风势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艘楼船。
“所有人换水靠,随时准备落水。”杜衡转向郑易,“会凫水吗?”
郑易茫然地摇头又点头。
杜衡低声对他说:“若是船毁落水,你找一块木板趴着,往岸上游,自会有人救你。蔡诚,拿两件葫芦衣给都知和女使。”
“你疯了?”郑易不解,“你要撞上去,不要命了!那幼帝……”
杜衡反问道:“方才不是已经安排小船带他们离开,这附近海域的船都是我的人。”
郑易面色凝重,“他们没有走,被蔡直劫持了,还在客舱。”
杜衡大惊,“那就立刻把他们带走,蔡直杀了便是,你现下不会还心慈手软?从喜若没有变节,那便是蔡直被顾引收买。”
郑易长叹,“没有幼帝,你该如何救回你父亲。”
“把船停下,否则,咱家就把他们杀了。”说蔡直,蔡直就来了,带着这船上最尊重的两名客人,赵宋皇室最后的希望,“杜少当家,差事没有办好,你还想全身而退?”
蔡直见顾引被捆了,“停船,放了顾枢使,否则我杀了他们!”
长风号已如离弦的箭,趁风借势,毫无阻碍地冲向三层高的楼船,楼船严阵以待,弓箭手在正面站了一排,只等长风号驶入射程之内。
安南和安篱乘坐的小船被长风号甩在身后,安篱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这是要冲上去?”
安南并不十分肯定,“以他一人,保整船人的平安,一介商贾能做到如此地步,委实是令人佩服。”
秦望说道:“不对,船上点了火把,可不是你们的军士。我想,先前顾引想烧了船之后逃走,杀了杜衡之后,他就能名正言顺得到杜家的家产,因此他没有点灯,甲板上一片漆黑。可如今却不是,若是没有猜错,长风号的水手船工并没有留下杜衡独自面对。”
“他们这是为什么?”安南难以置信地摇头,“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秦望苦笑,“我也不懂,所以我随你走了。”
她望着底舱飘出的火光,平静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是不懂,而不能与他们同舟共济,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杜衡,会死吗?”秦望问。
安南冷哼,“我以为他是个聪明人,还是想错了。那是楼船,而长风号只是商舶。这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秦望长叹,“可以不死吗?”
安南和安篱都回答不了她的问题,但有一个问题,楼船上不去,只能直接靠岸。
杜衡拿着火把走向蔡直,面色冷峻,把手中的刀递给蔡直,“杀了他们,你也活不了。想让我停船,绝无可能。横竖都是死,那便一起死吧!两位官家,你们到底谁是端王,于杜某来说已经不重要,能不能把你们送到福州承继赵宋大统,恐怕要有负所托。这一路,本该是万无一失,可却充满坎坷。二位也看到了,非杜某不能,而是比起二位的性命,我要守护的是长风号所有乘客的安危,还有全船上下所有水手船工的性命。他们都没有二位尊贵,但命无贵贱,不能为了二位而牺牲所有人的性命。但二位既然为天下之主,为了百姓苍生,牺牲一下应也是无妨的。对不对?”
这番言论若是杜通没有死,一定会把他骂得体无完肤。可他不是杜通,他无法坐视近百人的性命于不顾。
蔡直手刚握住刀柄,一把长刀从背后贯穿而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带血的刀锋,“你们……”
郑易用力拔出长刀,还不忘把蔡直踢倒在地,淬了一口唾沫,“老子早就想杀你了。”
杜衡啧啧称奇,“这是多大的仇怨?那宫里的猫,真是你杀的?”
“没错。”郑易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他把其他一名幼帝背在身上,而另一名则被杨真上前背起,“我这不是为你,也不是为了大宋,而是为了杜少当家。”
杜衡抬手行了一个大礼,“二位大恩,只能日后再报。今日一同赴死,若能侥幸生还,杜家的大门永远为二位敞开。”
郑易和杨真如今立场不同,但目标却是一致的。
“那顾引如何处置?”
杜衡没有犹豫,“把他扔进底舱,他放的火,总要有人尝尝滋味。”
顾引没有挣扎,他为了杜衡的性命等了二十三年,直到这一刻他还活在人世,即便他一身的残破,苟延残喘。
“少当家,风势又起了,各位都到船尾来,长风号要撞了。”蔡诚在战棚上高喊,“诸位莫怪,以船相撞的事件,我杜家商舶并非是第一次,但还是有风险的。”
杜衡无奈摇头,“诸位,手上火把都燃起,没有火把的,把船橹都点上。来,都听我说。当长风号撞击楼船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失重落水,但一定要把火把顺势抛出去,不管是抛向何处,长风号也好,楼船也好。”
“少当家,底船快穿了。”黄绍来报,“火已经烧到客舱了,风势加大,火势蔓延,不可避免。”
“原本没想到有火油,倒是顾引帮了大忙。”杜衡苦笑,“只是可惜我阿母亲自打造的第一艘长风号。”
“不如换个办法?”黄绍抬眼,眼看已接近楼船。
杜衡笑了,“老蔡,击鼓。苏拉,拉满帆,要撞了。”
海上依然是一片漆黑,海浪声却十分杂乱,一声撞击之后,重物落水声此起彼伏。长风号并没有如预期那般四分五裂,船头插入楼船,而船尾则没入海中,所有在船尾的人都借势沉入大海之中。
楼船上的军士大骂出声,箭矢落下之处什么都没有射中。紧接着,长风号撞上的船板处,火光冲天。
元军指挥喊了一声:“靠岸,紧急靠岸。”
可楼船过于庞大笨重,还未等扬帆转舵,船身竟一点一点地下坠,三层高的楼船,竟然半层高。
“船底有人!”
是的,楼底有人。
长风号的水手船工都是航海的老手,水性更是不在话下。南海之上,海盗横行,拦海劫货者更是比比皆是,想要活命,没有过硬的本事别想活着回家。像今日这船撞船之事,在他们眼中那是生存之道,并非时常发生,但也并非全无经验。而落水之后,奋力靠岸保全性命是当务之急,但若是能给敌人留下致命一击,自然也不会手软。
郑易背着幼帝抱住一根浮水才勉强支撑,回头一看,苏拉像一只壁虎贴于船身,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斧子,一刀一刀地在楼船上砍出一个个的洞。
郑易叹为观止,勉力抱住浮木,“不服当真是不行。”
苏拉凿累了,跃身入海,身姿轻盈地朝岸边游去,经过郑易身边时,浮出水面打了个招呼,“帅司不会凫水?”
郑易很是惭愧,“只会一点。”
苏拉吹了一个响哨,黑暗中立刻有人从水里钻了出来,水性好的人在海里深潜不发出一点声响,这也是怕楼船上的弓箭手发动袭击。
“把帅司带上渔船。”
郑易这才知道,这附近海域的渔船根本就不是打渔的船,而是接应长风号的船。这整片海域,星罗棋布,数尺之间,交错往来,数不胜数。
苏拉托着郑易上了一艘渔船,确认郑易和幼帝毫发无伤,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准备好的水囊递过去,“放心吧,另一个娃娃应该也无碍。”
那孩子不敢接,郑易先喝了一口,他才敢喝。
“杜不惊早便安排好的撞船逃逸?”郑易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杜衡做好万全的准备,而他却一无所知,终日消沉。
苏拉想了一下,“火油倒是没有想到,但还是要感激那位枢使,你看……”
郑易回眸望去,那艘楼船被撞之处已烧出一个大窟窿,且火势汹涌。
“船底有蛙人,我方才那是闲来无事敲几下,过过瘾,解解气。”苏拉说得很随意,长风号折损对他而言,似乎并不在意,“先前安排接应的船是段松从陆路过来传的话,海上不安全,少当家早有发现。”
“杜衡呢?”郑易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漆黑,月光映入海面,却也无法辨认每个人的面容。
东方吐白,晨曦初露,海面上全是浮木,只余长风二字挂在楼船之上,甚是醒目。朔门码头泊了一排渔船,每艘船上都载了三到四人,他们靠岸后的第一件事是冲向早已准备好的吃食。饿的时间并不长,但体力已经耗尽,生存的本能是进食。
蔡诚和黄绍等人坐在岸边,一边进食,一边欣赏着楼船在海里挣扎的画面,忍不住发出阵阵笑声。
“这要不是楼船,已经烧没了。”黄绍轻嗤,“火油带的不够,这顾引也太小气。”
蔡诚面色微沉,“多了你我都要没命。他不明白水密隔舱的原理,一个隔舱坏了进水了,一时间不会波及其他的,着了火进水之后可就灭了。就不该烧隔舱,没用。”
黄绍深表赞同,“还好他不懂,我们还能活着上岸。”
“不惊呢?”无念光着上半身,露出被海水泡白的伤口,四处寻找杜衡的下落,“可看到不惊?”
黄绍摆摆手,“少当家说了,就当他死了。”
无念闻言暴怒,“什么叫做当?”
“老黄,你别逗大师。”苏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少当家已经带着两位幼帝自陆路往福州而去,少当家把从都知和女使交予大师,待歇息妥当便能上路。”
“他没死?”苏拉摇头,“死不了,没那么容易死。”
无念大骂,“那他为何把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少当家行事向来如此,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习惯于面对危险时,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以免灾难来临时,留下一摊子的烂账。每次出海前,他都要立下遗嘱,事无巨细。等下一次出海,又要重新整理再来。”苏拉长叹一声,“二娘子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以往所有的安排都要重新来过,他不得不从长计议。”
无念没再多说什么,讪讪地闭了嘴,进食梳洗。晌午过后,带着从喜和柔儿快马加鞭,朝福州城进发。
而蔡诚等人则留下来,大张旗鼓地寻找“杜衡”的下落,直至三日后的消息传来,他们才一脸悲痛地相携离开。
三日后,杜衡与郑易等人风尘仆仆地到达福州外宗正司。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郑易和杨真轮流赶车,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一路提防戒备。两位幼帝小脸紧绷,一路都不曾贪睡,小小年纪,眼底已是一片青黑。
陆徜在门外相迎,数日不见,他似乎又苍老许多,满面风霜,眉间是化不开的愁肠百结。他神情微讶,但须臾之间敛目定神,换了一副如常的表情,不怒不喜。
杜衡步履微沉,清瘦的身子摇摇欲坠,肩背依然挺直,“杜某不辱使命,但委实不知道陆少卿所托,乃是三名稚童。但唯今只余二位,毫发无伤,交予少卿。”
陆徜眼中含泪,扶住杜衡的肩膀,“好,好,好……少当家受累了。”
“杜某只想知道,到底谁才是幼帝?”杜衡没有太多的客套,命悬一线的殊死争斗他已经累了,“他二人为何一口咬定自己便是幼主?”
陆徜心虚地垂眸,不敢与杜衡对视,目光在那两名幼帝身上徘徊,思索着该如何解释。
突然,不远处传来山呼万岁的声音。
“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杜衡眸底发沉,“少卿不解释一下?幼帝还在这里,他们拜的又是何人?”
陆徜把那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少当家,这也是形势所迫,太皇太后出降不过是权宜之计,但赵宋不能亡……”
杜衡感到一阵晕眩,扶住郑易的肩膀保持平衡,“郑帅司,你也是知情人吗?”
郑易摇头,“从出宫的那一刻起,郑某的使命保护三名幼主平安抵达,如今仅剩两名。至于他们谁才是端王,我当真不知。”
“他们之中根本就没有端王。”杜衡咬牙,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少卿当真好算计,让所有人都以为幼帝上了长风号,散布消息,元军沿途来袭,根本不会注意到真正的幼主走的是陆路,一路南下。而在我长风号上,客商、水手、船工、难民百余人之多,他们冒着生命的危险,守护的却是……”
杜衡无法对两个无辜的孩子说出残忍的话,他们也是鲜活的生命,身不由己,被人利用。但为了一人之命,而致百姓苍生于不顾,杜衡委实无法苟同。
“杜某的使命即成,就此告辞。”杜衡欠了欠身,连礼都不施,转身便要离开。
“杜少当家留步。”陆徜快步上前,“令尊还在占城,吾立刻派人去接……”
杜衡厉声打断他:“不敢劳烦少卿,杜某自会去接父亲回家,还是我杜家的船安全。”
陆徜面有愧色,“少当家,这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杜衡说:“杜某一介商贾而已,只知道命无贵贱。陆少卿,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杜衡艰难地上了马车,看了一眼郑易,郑易立在陆徜身后,目光依然坚定。这世间有一种人,就像郑易一般,立场坚定,天下熙攘皆与他无关。
杨真没有犹豫,翻身上了马车,一拢缰绳,扬长而去。
半个月后。
安南兄妹带着秦望出现在泉州城外,泉州城门紧闭,禁止一切人等进出。秦望出示路引,城门令看了不看一眼,断然拒之门外。
“都与你说了,泉州城门已经关了近十日,陆徜带人要入城,都被拒了。”安南一脸无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望面色凝重,“泉州城有变,叛宋投元,闭门自守,保一方平宁。”
安南越发看不透秦望,“你是宋人,却不为此感到愤怒吗?”
秦望反问道:“我的愤怒有用吗?公田之法实施时,我秦家药田尽失,我愤怒过,能要回来吗?秦家获罪灭门,我愤怒悲痛,有谁会听我的辩解?谁会理会我的愤怒!”
“你的意思是,我……”
秦望打断他:“不是谁主天下,朝代更迭谁也阻止不过,更何况我一弱女子。我力之所及,是把神来丹的丹方交给你,换我自由之身,再以我身守杜家平安。”
“你给的丹方当真是神来丹?”安南仍是存疑,秦望给的太干脆,反倒叫人不敢放心。
“用了不就知道了。”秦望美目微扬,“神来阁的丹方向来是有病治病,无病强身,总归是死不了的。”
秦望在城外守了一个月,终于等到泉州城门大开之日。无念将从喜和柔儿送到杜家,托付秦望暂时照看。
秦望给少林寺捐了一大笔的香油钱,在寺中为吕妍和靳娘子立了长生牌位,每日一盏清茶长奉,香烛长燃不灭。
“不惊出海了。”无念说。
“他给家里留了书信,归期不定。”秦望平静地说道:“他倒是好谋划,一纸婚书便让我留下三年帮他打理家业,明明就不是非死之局。”
无念挠头,“这也是你自己答应的。”
秦望狡黠地勾了勾唇,“但我也不亏,这杜家往后便是我的。待他归来,扫地出门便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