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乔接手处理甲板的残局。这是她和杜衡之前的默契,若是他没有出海,大事都是他在前定调,她跟在后面收拾。如此一来,恶人都是杜衡,章乔则是那个缓和局面的好人。若是杜衡不在,这个恶人便是杜家的大当家杜氏。
章乔的手段也不弱,她先命人把落水的侍卫捞上来,安置妥当。接着把留在甲板上的没有受伤难民安顿在水密隔舱。不是因为难民卑贱,而是客舱满了。
水密隔舱是货舱,分开独立的隔舱,是为了防止远洋贸易时船舱渗水,而不至于殃及其他的隔舱,导致整船沉没。去往南洋诸蕃贸易,通常会有人与货同住,减轻乘船的费用,并非是不能住人的货舱。
章乔还未打开水密隔舱的门,连迦便过来了,“二娘子,还是我来吧,货舱太暗。”
章乔与他并不熟稔,往日只有书信上的往来,但他是杜衡信任的人,她把油灯递给他,“小心行事,把人数清点清楚。”
连迦连忙应下,“二娘子,不知那些受了伤的人,是否也安置在这里?”
章乔答道:“等秦娘子包扎之后,再把人送过来。”
“娘子不担心这些人心生歹意吗?”连迦有些不太自在,“长风号南下是为了回家,逆风行舟本就艰难,为何要带这些不相干的人同行?既是如此,为何不多给泉州籍客商登船凭证?那些客商有不少与杜家都有买卖往来。”
“我也是如此对阿兄说的。”章乔有时候不得不站在杜衡的对立面,“可你知道,他是如何说的?”
“少当家如何说?”
章乔秀眉紧紧拧起,“他说,他昨日夜观星象,闲来无事,卜了一卦。你可明白?”
连迦嘴角微抽,“少当家如此随意吗?”
章乔也无计可施,“他向来如此。”
“确实如此。”连迦不得不信,“他打小便是这般。”
章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章乔走后,数道黑影从连迦的背后悄然混入到难民行进的队伍中。他们的衣着和难民相似,面目涂黑,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隔舱。
章乔回到甲板上,受伤的难民被秦望分成三组,一组是不用救治的活人,一组是尚能救治的,能救治还分了轻伤与重伤、女子与小孩,还有一组是尸体。
章乔拿了吃食,让船工分给轻伤的难民,“若是没有大碍,把人送到隔舱安顿。”
她取了襻膊向秦望走去。
她这趟来临安,一路颠簸,并没有带婢子,原以为秦望会带人登船,她却也是独自而来。眼下,如此之多的伤者,秦望满头大汗,满身的污浊,单薄的身躯,佝偻的腰,但她却没有向章乔讨要诊费。从一开始,章乔寻她到甲板救人,她看到遍地的伤患,挽起衣袖,一言不发打开药箱,埋首忙碌。
“那些受了伤的难民,会一直活下去吗?”秦望见到章乔,目光急切,“他们都有路引,只是逃难至此,并非是坏人。”
章乔用力点头,“我保证,长风号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上船的人。”
有了这句话,秦望递给她一瓶药膏,“都是普通的刀伤而已,这是我配的伤药,均匀涂抹便可。若是看到皮开肉绽的伤,你再寻我包扎。你可懂得上药?”
她的眸光灼灼,充满凝重的意味,似乎是怕唐突章乔。
章乔笑着接过药膏,露出手掌的厚茧,“我自小修习调香之术,与你采药制丹大致无二,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容不得旁人代劳。”
秦望垂眸,“有劳章娘子。”
“家中都唤我小乔。”章乔转身,“你我可以不必如此客套。”
秦望低着头,手上明显有一个停顿的动作,“我小字雪见。”
伤者有三十余人,但死者更多。细细数来,尸首共有四十八具。
秦望眉头深锁地坐在甲板上,伤员救治完毕,但面对如此之多的尸首,她仍是无法接受,“那位都指挥使是你们请来的?”
对于郑易的来历,杜衡和章乔有统一的说辞。
“我与阿兄北上,一路遭遇追杀,九死一生,幸亏有无念师兄在,才能幸免于难。但阿兄和师兄都受了伤,需要时间恢复。长风号南下的消息并非秘密,都指挥使寻来时,阿兄便应下,一来是卖他一个人情,二来也是为了长风号的安危。”还人情是假,但为了长风号却不假,“可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自私鲁莽……”
秦望双手握拳,义愤填膺,“朝堂到了今日,他们这些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轻视人命,自以为是,当真是可恶。”
“北上这一路除了仓皇逃命,我与阿兄亲见尸横遍野,无处埋骨,他们或死于元军之手,或死于宋军劫掠,还有的死于饥荒和天寒。我生平第一次经历有钱却买不到吃食,有钱也无处投宿。原以为杜家豪富,世间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可这月余来,却深深感受到钱银的无用。”章乔抬眸望着满天的繁星,此刻是她离开泉州最为心安的一日,即便未知的前途在等待着她,她能拥有这一刻的静谧已是庆幸。
“重启长风号时,阿兄便决定,只要有难民潜水扒船,他就一定会把人一同带走。”章乔压低声音,“为此他还扣下原本要给泉州籍客商二十张的登船凭证,商贾之人总有办法南下,不如把登船名额留给走投无路之人。”
秦望唇角微弯,她的笑容带着苦涩,“我也是那个走投无路之人,少当家这是可怜我吧!”
章乔暗骂自己一时失察,可再多的解释都是徒劳。
“若非偶遇,少当家只怕已经忘了秦望是何人。”
章乔想反驳,可三年来确实不曾听杜衡提过,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一时间,章乔没有接话,秦望也没有开口,周遭的血腥味挥之不去,令人作呕。长风号已启航,平缓地行驶于海面上,黑夜深海,暗藏汹涌,此时却是静谧安宁,似乎是为了缓和方才的一场杀戮。
甲板的清扫还在继续,尸首和伤员处理完毕,水手船工各司其职,张行带了平安号的伙计开始清洗甲板的血迹,并搜寻幸存者。
虽说杜衡阻止郑易继续杀戮,也言明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但还是有人怕丢了性命而躲起来。夜黑风高,难免有所遗漏。
张行悄然走到章乔身侧,毕恭毕敬地说:“二娘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章乔起身,“发生何事?”
秦望也跟着起身,合上药箱,准备离开。
张行见她走远,小声说道:“发现一具尸首,并非是难民,也非是相熟的客商。”
章乔倏地脸色煞白,“那还会是何人?”
她的心一下被揪了起来。
不是难民也并非客商,那这船上其他的人都不能有半分的损伤,更何况是成了尸首。
“属下以为他的衣着服饰,似乎是与杜学士一同登船之人。但方才只是匆匆一眼,并不能确认。”
章乔立刻道:“去把秦娘子请回来。”
秦望去而复返,张行把秦望带到船尾处,清理干净的甲板上躺着一具尸首,尸首正面朝下,后背插着一支箭,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的衣裳是崭新的锦袍,脚上是一双麂皮靴,难民若是有本事偷到这一身行头,只会卖了换吃食。勿庸置疑,这个人必定是长风号的乘客,非富即贵。
“这……”秦望往后退了一步,失神地低语:“这身衣裳我认得,料子似乎是……”
张行替她说了:“云锦记的料子,非达官显贵买不起。”
秦望讪讪地说:“曹相公是云锦记的常客,曹府阖府上下都穿云锦记的料子,用的是金莲坊的绣娘。金莲坊的绣工乃是临安一绝,绣娘最爱以金莲标识区别其他绣坊。金莲的位置在袖口,一看便知。”
张行赞同她的说法,“其实临安的文人雅士不喜欢金莲坊,便是因为这金莲的标识,过于金碧辉煌,不够雅致。”
他一边解释一边翻开尸首的衣袖,果不其然,金色的莲花在夜色下灼灼如星,正是金莲坊的绣品。
秦望不敢相信,眼眶微红,又往后退了两步,甲板刚被清洗过,水渍未干,一个不慎脚底打滑,她摔倒在地,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悲伤,她竟站不起来,瘫在原处眼泪夺眶而出。
她哭成泪人,“他们怎么能杀了曹御史?射杀朝廷命官是死罪。如此无法无天,当真是天要亡大宋……”
章乔赶紧打断她,“雪见,还未弄清原委,不能轻易下定论。”
秦望指着尸首,控诉道:“这还要弄清原由吗?如此显而易见。这里有一具尸首,和方才被抬走的难民尸首一模一样。那些都是命丧殿前司之手,难道这具便不是了?因为杀难民无罪,杀朝臣有罪,难民随意可杀,朝臣却要弄清原委。”
有理有据,章乔无法反驳。
张行道出疑点:“可曹相公为何会在此处?天黑之后,客舱的门便关了,属下带人亲自查验过,绝无遗漏。他如何上来的?”
秦望含泪冷笑,“曹相公行动自如,他为何不能走到甲板上。章二娘子,尔等与那位都指挥使莫非有龌龊?如此费尽心力地替他开脱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