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号似乎陷入沉睡之中，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那是一种永夜降临的无边无际，是一种孤力无援的无能为力，是杜衡航海十余载从未有过的不安与惶恐。
郑易和杨真相携而来，他眉头深锁，“怎么回事？我刚进舱，舱内非常安静，连说话声都没有。我便去找杨真，我让他清点好水密隔舱的人数。”
杨真神情紧绷，“底舱很奇怪，所有人都睡下了，人倒是不多，还是那些人，江夏码头也没有强行登船的难民。”
“看来是中计了。”杜衡无奈地叹气，语气却如常的平静，“先佯装攻船，让我暴露船上的战力，然后让我以为已经退敌，其实这才是开始。师兄，鸣锣示警。杨副将，你到水手舱看看还有多少人，都带到甲板上。远舟兄，要麻烦你，与我一道把分装好的石灰和硫磺搬到船沿，以便取用。”
杜衡迅速分派任务，无念飞身上战棚，大力敲锣示警，杨真钻进客舱，一路狂奔呼救，往常热闹嘈杂的客舱廊道，却是死一般的沉寂，锣声震天，喊声喧嚣，没有一扇舱门打开。
“不惊，水里有东西，还有十丈左右。”无念在战棚上疾呼。
“点火把。”杜衡指挥若定，“看清楚对方有多少人，立刻报我。战棚有弓箭和连弩，你见机行事。”
“我去帮忙……”
郑易转身要上战棚，被杜衡拦了下来，“你去船沿巡视，若是有人试图登船，毁掉登船的利爪、绳索，立刻抛洒石灰和硫磺。”
郑易没有二话，抓起火把走到尾踏的位置张望，同时抽出他的佩刀，严阵以待。
杜衡的战力是最弱的，他有清醒的认知，他只有自保的能力，自然不能冲在前面，以免无念和郑易还要分神保护他。他燃起火把，沿着甲板挨个点燃，在茫茫黑夜与深海之间，长风号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杨真气喘吁吁地跑上甲板，身后跟了不到十人，这十人并非今夜的值守，而是刚刚被换下去，还来不及吃上饭食。
苏拉和黄绍本是想借着不用值守之机偷酒喝，刚打开酒坛子，便听到无念的示警，刚热的菜一口都没动。
“人呢？老蔡人呢？”苏拉在冲天的火光中清点人数，“人都去了何处？”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带着人防御，绝不能让人登船。”杜衡递给他一只火把，“你代替老蔡，但你能用的只有这些人。”
苏拉没有多言，“少当家放心。”
有苏拉这句话，杜衡稍稍心安，但形势依然严峻，长风号擅远航，也擅海战，并不惧怕海盗的攻击，这也是长风号能往来南海的资本。
但元人并不是一般的海盗，海盗求的是财，给钱便能平事，而元人要是却是人命……
“不惊，近百人左右！”无念发出颤抖的示警。
杜衡暗骂一声：“该死！”
若是能起风便是最好的，可惜当下无风，船走不快，甩不掉。
“都听好了，只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会起大风，便能把人甩掉。”
“不惊，不止百人。”无念绝望的声音传来，“恐怕不好对付。”
无念话音刚落，只听利爪勾船的声音划破天际，有人已经开始登船。
杜衡登上战棚，“郑易！”
说时迟，那时快，利爪勾住船舷的瞬间，郑易一个转身，抽刀砍断绳索。
“苏拉，去尾踏。”
苏拉以最快的速度扛起一袋石灰，冲到船沿奋力洒下，“火把。”
黄绍紧跟而上，双手持火把，在石灰抛下的同时，掷下火把，石灰与火把迅速形成浓烟，阻断登船之人的视线。
“左侧有人登船。”
无念跃身而下，长棍出手，挑落两名登船者，重归大海。
“杨真，右侧。”
杨真把分装的硫磺砸向已爬到船舷的登船者，火把凑近，那人浑身是火，痛苦地倒入海水中。
“注意警戒，同时洒石灰，点燃硫磺包，浓烟笼罩，混淆视线，绝不能让人登船。”杜衡站在战棚之上，神情严峻，“敌人二百余人，甚至更多，但眼下只有甲板上的人可用，一旦被敌人登船，你我只有死路一条，永远都回不了家。今夜，若是能侥幸生还，杜某定会向诸位坦诚一切。”
杜衡手握弓箭，冷冷地射中游在最前的一人，苍白的面容在火把的映衬下，冷峻而又肃杀，“今夜，只能赢！”
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知道很难，赢的机会并不大，以十人对百人尚且可以侥幸，但对方是人数太多，同时登船根本无法抵御。
这是他乃至长风号生平遭遇最严峻的险境，而他完全处于劣势。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生命旦夕，稍有不慎，瞬间倾覆。
“没有别的办法吗？”郑易把能做的都做了，但还是觉得不够，没有手起刀落的快慰，也看不到敌人在何处，只能一味地躲避。
杜衡轻咳两声，“这是商舶，又不是战船。虽说也能改装，但启程之初，你也没与我言明，会有海战的需要。”
“你出海贸易，遇到海盗也是这般？”郑易没有海战的经验，“难道就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有啊！”杜衡把连弩装在手臂上，试了试射程，“给钱。南洋的海盗只为求财而已，而眼下这些人，要命！”
郑易呼吸一窒，更是憋屈，“这风怎么……”
飘在长风号上空的浓烟似乎都停顿了，如云朵一般挂在半空，高扬的船帆也不动了，天地间突然静止，可近处的敌人已经近在咫尺。
抛钩，登船，一气呵成。
“苏拉，尾踏。”杜衡眼观六路，“杨真，待在原地，你的左后方。”
苏拉转身，持刀砍向那人的腰侧，但那人身形魁梧，稳稳地接住苏拉的刀，用力一拧，直接将人踢飞，苏拉痛得眼冒金星，吐了半口鲜血，挣扎起身。但那人上前又是一脚，把苏拉逼在角落。
他高举大刀，向无力抵抗的苏拉用力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无念的长棍破空而来，他飞身赶到，捡起击中敌人的长棍，未及调整，便击中对方的面门，那人应声倒地。
苏拉迅速上前，绞住那人的脖颈，只听咔嚓一声，死了。
“师兄，身后。”杜衡示警。
可浓烟太盛，无念抬手防御，却扑了个空。
杜衡连弩齐发，解了无念身后的危机。
敌人越来越多，风却没有转向加大的迹象，甲板上陷入混战，以十余人的战力对抗接连登船的敌人。
苏拉身中数刀，无念补了他的位置，杨真渐渐败下阵来，疲于应付，郑易以一人之力，同时与五名敌人展开对战，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唯有血战到底。
有人开始绕过防御线，试图闯进客舱，被杜衡一箭射穿。
“黄绍，上火油。”杜衡当机立断，“烧！”
黄绍在船尾守候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少当家，无风，万一……”
“莫犹豫。”杜衡仰头望天，“没有万一，只能一赌。”
黄绍暴喝一声，扛起一桶火油，自船尾浇下，敌人登船之际，冷不丁被浇了一头火油，跌落入海，还未及弄清是什么，海面上已是火光冲天，须臾间火势蔓延。
“上啊，烧了长风号！”
敌人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裹挟着火势靠近长风号。
黄绍暗叫一声不好，手中的火油浇也不是，不浇也不是，无助地望向战棚的杜衡。
浓烟渐散，没有多余的人手洒石灰布烟，迷惑敌人，可如此之近的距离，烟雾也无法阻挡敌人的登船。甲板上的敌人也越来越多，郑易和无念皆是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杜衡没有选择，他步下战棚，站在栀杆之下，解开水手结，拉动帆布调整方向，“黄绍，浇油。”
随着杜衡一声令下，一阵冷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气袭卷而来，船帆拉满，带起长风号的滑行，船尾海面火光冲天，瞬间被甩下数丈之远。
拐弯，甩尾
风来了。
不多不少，正好半个时辰。
但甲板的危机还没有解除。
“所有人，上战棚。”杜衡大吼一声，以最快的速度跑至战棚。
只有苏拉和黄绍才知道，战棚还有一台弩机，可以在关键时刻克敌制胜。郑易和杨真虽然不知道杜衡还有后手，可还是跌跌撞撞冲进战棚。
包括无念在内，五人同时拉弓，在弩机发动的同时，弓箭齐发。
关门打狗，最是舒爽，即便差点丢了性命。
“你有弩机不早用！”郑易咒骂一声，“老子差点没命。”
杜衡脱力地爬上战棚，“这不是还活着！”
“你早就算好，等风起再起弩机，对吗？”郑易不禁要问：“万一老子先死了呢？”
“都说了，不是还活着？哪来这么多的废话！”杜衡仰面躺下，虚弱地喘息，“起风了，没事了，我要睡一觉。”
杨真紧张地问道：“万一呢？”
杜衡摆摆手，“你去看看，以如今的风势，能追得上除非是海鹘。那些人是追不上的。”
杨真站起来，望着远处的黑点，身体一软，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