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杜衡要走
水拍天2026-03-16 10:083,193

  这一夜,长风号死了三名船工,包括杜衡在内的其他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最严重的要数苏拉和无念,从他二人的位置登船的敌人最多,行事彪悍,刀刀致命。

  所有人聚到战棚里,当中点起火堆取暖,没有人回客舱歇着,伤口也懒得处理,随意找了合适的地方,卷起自己的外袍,以船为床,以天为被,闭眼便睡。

  杜衡给了郑易一脚,“不许睡。”

  郑易怒目而视。

  “你先守着,让我先睡。一个时辰之后叫醒我。”杜衡面白如纸,气如游丝,明明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他看起来却像是命悬一线的虚弱。

  郑易环视四周,连铁打的无念都闭上眼睛,可见今夜战况的惨烈。他深吸一口气,盘腿坐直,目视前方,不敢有半分松懈。

  长风号已经驶远,把敌人甩在身后,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人已至疲,客舱的异动还未查明,只能短暂的歇息,养足精神再行事。

  一夜醒来,打扫干净的甲板又是血流满地,尸体横陈。船上有烧灼过的痕迹,但好在问题不大,只是焦了,不影响航行。

  最先上来的人是满爷和蔡诚,还有今日值守的水手。

  满爷觉浅,天刚擦亮他便醒了,因身处大海之中,不太适合船身的摇晃,又躺了片刻,听到蔡诚的惊呼才慌忙出客舱,二人相携来到战棚。

  “昨夜我用过饭食之后,便一觉睡到天亮,中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蔡诚一夜无梦,醒来却看到船上满是尸体,“难道是饭食有问题?老满,你是否应该解释一下。”

  满爷和蔡诚一样,一觉到天亮,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少当家,是我的错。饭食是从客栈做好带上船的,我没有检查清楚。还请少当家责罚。”

  杜衡还在睡,郑易守了一个时辰,见他满脸通红,把杨真叫醒值守,一个时辰后,无念醒了,发现杜衡浑身发热,去敲了秦望的门,没有得到回应,他默默地去煮了一碗姜汤,先喝了两口,确定没有问题,才给杜衡喂下。

  “少当家这是……”满爷急切地询问:“船上可有大夫?章二娘子现下何处?”

  郑易示意他莫急,“除了我们几个人,其他人昨夜应是都睡着了。”

  郑易的话还没有说话,满爷已经迈着老迈的步伐,钻进客舱挨个门板敲,把所有人都叫了起来。郑易想拦都拦不住,便由着他去。

  长风号上的鲜血横流,似乎成了常态,每一张睡眼迷离的脸都漠然地面对这一切。

  船还在走,杜衡也还活着,说明事态不算严重。

  秦望看过杜衡,把他移至客舱,火盆烧旺,盖上被褥,他的额头慢慢沁出薄汗,可仍是昏睡不醒。

  她眉头紧拧,“为何他的脉象如此微弱,他可有何处受了内伤,劳烦无念大师帮忙查看。”

  无念答道:“先前贫僧看过,没有内伤,也没有外伤,可能是旧疾复发。”

  “先前也说是旧疾,可他这个脉象似是沉疴许久,以杜家的财力,想治好病症并不难。”秦望又搭了搭脉,“我先开副方子,但我才疏学浅,实在是力不从心。”

  无念见左右无人,“不瞒秦娘子,杜夫人是在船上生下的不惊,时逢风暴来袭,还未满七日的不惊落水,落下病根。这些年杜家找了无数的名医,都无法治好他身上的寒毒。”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医术并不高明,养家糊口而已。无数名医都治不好的病,我只能尽力”秦望停了笔,“但还是能缓解一二。”

  无念接过方子,“贫僧随娘子去煎药。”

  “你若是去了,谁照顾他?若是这时候有人想杀他,岂不是轻而易举。”

  无念说:“那便劳烦秦娘子。”

  “总有人要杀他?”秦望起身,深深地望向杜衡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听闻进京的一路,险象环生。”

  无念没有否认,“杜家若是无后,待杜夫人百年之后,家产没有承继之人,自然是要充公。”

  “若是没有记错,少当家还有一位兄长。”秦望与杜家有过婚约,对杜家并不陌生。

  “三年前出海遭遇海贼,不幸落海,尸骨全无。”

  秦望错愕地抬眸,“死了?”

  无念低声道:“杜家对外封锁消息,只说大郎去了三佛齐后,与人结伴准备去大食走走,没有三年五载回不来。”

  秦望不禁反问道:“大师为何告知于我?”

  无念认真地回答道:“施主不是歹人。”

  秦望低下头,眸光百转千回,唇边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若我是歹人,害了少当家,家产充公,与我也无益处。”

  “原是如此,但出发之前,夫人过继章二娘子,若不惊出了意外,还有章娘子出面理事。”无念没有瞒他,“但并未对外公开。”

  秦望倒吸一口气,“为何要带章娘子上路,该把她留在杜家才安全。若在路上出了意外,回天乏术,岂非功亏一篑。”

  无念说:“不惊把二娘带出来,是为了让她尽快上手,一路上的追杀是始料未及的。”

  秦望不明白,“泉州其他的大海商家中也是这般情形吗?还是说杜家得罪了什么人。”

  “并未,只是杜家的情况要特殊一些。平安大掌柜是半南蕃,按律法来说,在他死后家产封存,留待亲属来宋认领。只要他没有留后,在他百年之后,家产便是无人认领。”无念眸光闪过出家人不该有的狠戾,“有人觊觎杜家家产已久,布了如此大的一个局。杜家大郎君自出生起,意外频发,杜夫人怀了不惊时,更是屡次发生意外,还好不惊命不该绝。可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日谁会先来,不得不做万全的准备。”

  秦望却还是有问题,“为何杜少当家不成亲留后?”

  无念摇头,“这贫僧又岂能知晓,贫僧是出家人,不惊又怎么与贫僧说这些凡尘俗事。秦娘子,你若是想问当年为何不惊要悔婚,贫僧委实是无可奉告。但请相信,不惊一定是有他的苦衷。只是想让秦娘子体谅他的话,贫僧是说不出口的。人各有命,不惊的决定冥冥之中或许改变了许多人的命数,你要恨要怨,都是应该的。”

  “他说的?”

  “他是一个信命的人,他这一生的命数从未有过改变,他已然接受自己不久于人世的事实。可他这一生明明可以恣意洒脱,可最后还是摆脱不了杜家盛名之下的种种负累。”无念发现自己话太多了,讪讪地笑了,“秦娘子怕是烦了,贫僧失言。”

  杜衡这一觉睡得比上一次要久一些,整整睡了一个白日。

  睡来时,身边只有一个在灯下看书的秦望。秦望脸上的伤已经褪去,依然是清冷疏离的不动声色,独处之时,面容肃穆冷冽,像高岭之花,可望却不可及。

  “醒了?”秦望的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睡了多久?”

  “一个白日,若算上昨夜,一天一夜。”

  杜衡蹙眉,“为何只剩你一人?”

  秦望放下书卷,“我可以走。”

  “我的意思是,为何只留你一人,他们都去了何处偷懒?”

  “你睡了一日,他们都有伤,也需要休整。”秦望低声解释,“小乔在做善后,你不知何时才醒,总要有人处理船上的庶务。”

  杜衡这才想起昨日的一场恶战,“他们可都无恙?”

  “苏拉的伤要重一些,他先前得了风寒,身子虚,无法力敌,也是正常的。他中了五刀,但未及要害,将养些时日便可痊愈。还好满叔带了人手,可以替下苏拉。”秦望递给他一杯水,“杨副将的伤也不轻,有一刀刺穿他的肩背,这一路怕是都不能动。其他人都是皮肉伤,并无大碍。只是昨夜为何不叫醒我?”

  杜衡睨她,“昨日船上的人都下药睡死过去,你没有发觉吗?”

  秦望愣住了,“怪不得,这一夜我睡得极好,全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我饿了,可有吃食?”杜衡的肚子很配合地发出一阵声响,他挣扎着起身,把水放到一边,“趁着我还活着,吃饱一些,才不会当个饿死鬼。”

  许久未露面的顾引听闻杜衡醒了,匆匆赶来探望。顾引似乎是为了蓝田的屡次干扰,而有意避嫌,在沈端与陈镇被杀时,未发一言。

  杜衡拥被坐着,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饼,碗中还有一片切得厚实的火腿。

  “听闻贤侄长睡不醒,吾甚是担忧,不知昨夜究竟发生何事,晨起时见甲板上血流满地,吾竟没听到半点动静,一时竟不知所措。”顾引长叹一声,“贤侄若有什么难处,尽管与吾直言。吾临时登船,只为了逃命而已,只要可以保住性命,吾必倾尽全力。”

  杜衡轻描淡写,“遭遇海贼劫船罢了,枢使不必惊慌。”

  “当真如此吗?为何吾昨夜长睡不醒,这船上是出了内鬼,与外贼里应外合?”顾引并不接受杜衡的解释,“吾在朝堂多年,身居高位,见过不少的风浪,若是贤侄信吾,吾可以帮你彻查内鬼,还长风号的安宁。”

  杜衡放下汤饼,”枢使此话当真?”

  “吾言出必行。”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杜衡握住顾引的手,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枢使是见过风浪之人,杜某一介商贾,只想保全性命。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缘再见,杜某定当送上千金。”

  顾引犹豫地看着他,“你要走?”

  

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 上元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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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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