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平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客舱外的嘈杂喧哗丝毫影响不到他,他睡得很沉,或者应该说他昏过去。和以往几次一样,一直睡着,如何也叫不醒。
“他是假死吧?”安南不以为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秦望切了脉,翻看他的眼皮,“他中毒了,娘胎里带出来的,可能活不了太久,也可能会一直这样活下去。昏迷有第一次,就会有往后的无数次。也许会醒,也许不会。我医术并不高超,都是在京中有意传扬,为了养家糊口罢,眼下我只能诊出他确实是昏迷了。这位小娘子不也是大夫,你来瞧瞧?”
安篱想握他的手,可碰到的却是包裹伤口的棉布,她把心一横,用力碰了一下,可杜衡却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有动,“这十指连心,他都不动……”
“你是不是人?”秦望拍开她的手,愤然道:“你们元人便是如此诊断病患?也怪不得想要神来丹,伤都不会治,还想起死回生。荒唐至极!”
安篱被猝不及防地拍到手,疼得眼眶微红,“我要是会诊治病患,也不会来中原。只有长生天保佑,真诚祷告,便会有奇迹。可战场上,受伤的人太多,我即便是日夜不眠不休地祷告,也无法求长生天赐福。”
“为何会有战争,为何会受伤,受伤了又如何?”秦望恼了,“我大宋数十万的将士,都被斩杀于元人的铁蹄之下,而今你却委屈了?你凭什么委屈!你的亲人朋友死了,我的亲人朋友也死了!我不会给你神来丹的丹方,你杀了我,世间再无神来。”
“你以为我不敢!”安篱拔出刀。
“你不敢!”秦望毫无畏惧地迎向她,“杀了我,你要承认自己的失败。”
安南握住安篱的手,“不能杀!”
安篱急得跳脚,“阿哈,杀了她,就不会再为丹方所困,以大元的战力,拿下赵宋不过是时间问题。只要杀掉赵宋子,便不会再有人质疑你的能力。三年了,为了拿到丹方,精心谋划布局,如今依然一无所获,你这又是何必!”
“别忘了,她可以换三百海鹘,这对我来说也是战功一件。”安南苦笑,“这一趟不能空手而归,否则不仅是我,你也无法立足。”
安篱反手抽了自己一耳光,“都是我没用,帮不了阿哈,还给你惹麻烦。明明那些人都快死了,非要说长生天是保佑他们的……”
“闭嘴,这话不是你该说的。”安南握了握她的手,对秦望说:“秦娘子,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你离开长风号,这是我与杜衡的交易。”
秦望看着平静睡去的杜衡,他的面容竟有一丝无法形容的安详,“想带走我,可以,把他杀了。”
“你……”安篱收回刀的手轻颤,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他为了救你,花费三百艘船,你却要杀他?”
“不可以吗?”秦望反问道:“我错嫁陈谨,被虐打受辱,秦家满门惨遭迫害,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杜不惊悔婚在先。秦家被诬蔑陷害,也是因他所起,我不该恨他吗?你二人为神来丹尾随我登船,可他却以保护为名,实则是他与二位的交易,以我一人换他杜家平步青云。我不该杀他吗?”
安篱不自觉地望向安南,“好像把她送到泉州,就能拿到三百海鹘。”
安南低斥道:“你在胡说什么,杀了杜衡,这杜家会落入谁人之手,你不清楚吗?”
秦望闻言一窒,不自觉地望向那张平和安祥的脸。无疑,他有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高鼻深目,每一道弧度都似刀斧雕刻一般深邃。他清瘦单薄,但只要立于千帆百舸之间,层层栀帆迎风之下,他如壁立千仞,自成气度。
她并不了解杜衡,即便他们曾有婚约之身,大多对他的了解皆来源于坊间的诸多传闻。但泉州离临安甚远,她也很难证实所闻即是全部。与他在长风号上相处半月有余,却始终看不清他这个人。
铁头的尸体很快被发现,人死在杜衡的客舱前,舱内杜衡昏迷,秦望和两名元人怯薛都在。
章乔在杜衡无法行使执舵之权时,暂代其职,是船上一众水手船工默认的。
她走进主舵室,还未开口,安篱主动站出来:“人是我杀的。”
“还有鄙人。”安南已经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他欲杀秦娘子,我与舍妹联手将他击杀,以免再留祸患。鄙人与杜少当家有约定,会护送秦娘子平安抵达泉州。”
章乔睨了一眼秦望,秦望的目光没有躲闪,开口道:“此事我全不知情,但铁头攻击我,确实是二位救我于危难。”
“杜大资昏迷不醒,铁头心急如焚,秦娘子这是欲加之罪,且死无对证。没有人可以证实你的话,而这二位众所周知,是元人。如此说来,秦娘子这是投元叛宋。”苏桐在章乔开口前率先发难,“这也怪不得秦娘子,一介弱女子在乱世中生存艰难,有神来丹丹方可保一世无忧。”
秦望听明白了,这是在质疑她杀铁头灭口,“苏掌柜说得极是,确实有这个可能。你可能并不知晓,先前安南将军已经在幼帝和一众宫人面前说过,乃是受杜少当家所托,他要带走的人不仅仅是我,还有幼帝。依苏掌柜的说法,幼帝也投元了。”
苏桐嘴角微紧,“那你倒是说说,铁头为何要杀你。”
秦望冷冷地勾唇,“你问他呀!”
章乔抬手阻止苏桐争辩,“还请秦娘子离开我阿兄的客舱,至于其他事情,请移步廊道再说也不迟。”
“你怕我杀了他?”秦望走到章乔身边,笑着摇头,“想杀他很容易,我又何必急于一时。”
章乔神情紧绷,“你还是想杀他?”
“不是想,而是要杀他。”秦望没有否认,“你听到的,一字不差。”
“你……”章乔气结,“请离开。”
秦望抬步离开,安南和安篱跟在她在身后,没有过多的停留,还不忘把苏桐也带出杜衡的客舱。
“除了章娘子,其他人等都不得擅入杜少当家的客舱。”秦望的目光似刃,“苏掌柜若是无事,还是莫要四处走动,以免被误伤。”
苏桐冷哼,却还是不走,守在廊道等章乔。
章乔唤了杜衡许久,如何也唤不醒他。她明白,这是又一次陷入昏迷,不知何时会醒,也不知何时会死。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杜衡身边不能没有人,她只能请余霜霜暂时看护杜衡。余霜霜是杜衡的寡嫂,身份敏感,便邀了楼七一同守着,宋冉年迈,离靠岸还有半更,他怕被人抢水夺食,便也跟着过来。
吕妍的死对郑易的打击很大,他关在客舱中,谁叫门也不开,不吃也不喝。蔡直来过几次,径自开门进去,对他百般辱骂,他都视若无睹,蹲在墙角纹丝不动。
“都指挥使,今日的局面你想过靠岸之后,如何对陈相和陆少卿交代吗?还是说,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幼帝死在长风号上。”蔡直急了,“如今元人横行无忌,而你却龟缩不动,杜纲首与杜大资昏迷不醒,长风号无人执舵,如同一盘散沙。你也该是清醒清醒,你的职责是守护幼帝。”
郑易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若死灰,目光无焦,一句话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蔡直临走时把他的水囊拿走,狠狠地关上门,“想死就成全你。”
无念在廊道看着发生的一切,目光转向杜衡的客舱,长叹一声,盘腿坐下,双手合十。面对如此局面,他也无能为力。他随杜衡而来,听他号令,护他周全,眼下职责是守住幼主,这是杜衡在昏迷之前的交代,他不会再受任何干扰,轻易离开。
“章娘子,这船上接连死人,你是否应该给老夫一个解释。”
顾引来者不善,“老夫的学生死了,替老夫挡刀的铁头也死了,欲杀老夫的禁军亦被毒杀。看来,你并不适合成为新的执舵之人。”
章乔眼皮微跳,“张校尉死了?既是如此,枢使便安全了,小女有何处是需要解释的?”
“这是老夫一个人的事情吗?船上有人死了,死因未明,又岂能侥幸?”顾引甩袖,“你既无海路针图,又无法平息船上诸事,仅凭你是杜家之人,恐怕难以服从。往后,这执舵之权还是由吾暂代,待不惊醒来再归还于他。”
章乔追上前,“枢使,你与小女一样,都没有航海的经验,你如何执舵?”
顾引冷哼,“那便问问幼帝一行,这船上该听谁的,你以为如何呢?”
“这是杜家的船。”章乔据理力争,语气强硬:“杜家的规矩即便是枢使,也无权干涉。枢使是自行登船,并非是阿兄相邀。但来者是客,客便是客,岂有反客为主的道理。”
“这话杜衡也不敢在老夫面前说,你一个妇道人家,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竟敢出言不逊。”顾引没有把章乔看在眼里,却被她反将一军,“今日即便是杜三娘在,也要礼敬老夫三分。”
章乔没有被吓住,“那是阿兄和姨母,小女是无父无母的乞儿,自幼混迹市井,得杜家庇护才有今日。别的不懂,眼中也只是阿兄和姨母,还有杜家。枢使若是有不满,等到了泉州,一并告与姨母便是。眼下,容小女告退,枢使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