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天死了？
章乔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立刻去找杨真。杨真与张顺天分开关押，这是杜衡之前的意思。他有意把杨真和张顺天都留下，以免日后发生不测时能派上用场。这船上的战力越来越少，若是遭遇攻击，难以防御。
张顺天死了，那么杨真……
她从客舱下到水手舱，那是关押杨真的地方。
“章娘子，这……”黄绍在门前拦住她，“这是水手船工们休息的地方，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
“我要见杨真！”章乔明白他的顾虑，并没有坚持硬闯，“我要亲眼看到他平安无事。”
黄绍说：“他没事，至少眼下还活着。”
章乔并没有因此而离开，仍是站在原地等着。
黄绍只能让人把杨真带出来。杨真还是原先的那身衣裳，双手被缚，绳子的另一端是水手陈二。
章乔松了一口气，“看好他，不要让任何接近他。”
“方才苏掌柜来过，说是你交代的，给杨副将送了一个水囊。”黄绍并不太确定，“这没问题吧？”
章乔旋即道：“水囊呢？”
黄绍指了指角落，“不是你亲自送来的，自然是不敢随便用。”
连遭变故，水手船工们都有所警觉，不会轻易相信他人。
“有人要杀我？”杨真抬起头，“不应该，我想杀幼主，他们也想杀，应该把我放了才对。”
“你觉得谁会杀张校尉？”章乔看着那个水囊，有几分眼熟。
杨真没有犹豫，“他想杀谁，谁便想杀他。”
“顾副枢？”
“顺子的姐姐嫁入顾家之后，还没到一个月便死了。顺子几次三番讨要说法，顾引都置之不理。他二人还在禁中起过冲突，知道的人并不多。”杨真想了一下，“据说，顺子的姐姐死后一个月，顾副枢家的三郎也离开临安，回了江西老家。顺子托人打听过，顾家三郎并不没回老家，去向不明。但有人说，是投了元军而去。不过，这都没有实据。”
章乔疑道：“那你为何会知晓？”
杨真说：“顺子上船后看到顾引也在，一直想找机会问个明白。但他认为，不会有结果，甚至可能会被除掉。是以，他把知道的都与我说了。还说，若是他有意外，定然与顾引脱不了干系。诚然，他欲杀顾引未果，顾引自然是要除掉他，以绝后患。”
“顾引不会亲自动手，而蓝田已死，他没有帮手，如何除掉张校尉？”
“我若没有记错，那位苏掌柜是他带上船。”杨真停了一下，“杜少当家呢？”
章乔长叹一声，“他并不太好，不知何时会醒来，这一次……”
“看来秦娘子还是动手了。”杨真仰天大笑，“只要长风号永不靠岸，这赵宋江山无人承继，那些令天下苍生苦不堪言的所谓法度，都会因此不再出现。”
“你和秦娘子……你们……”章乔不敢相信，“我阿兄何罪之有，他不过……”
杨真打断她，“章娘子见谅，你阿兄早已是半死人，又何苦硬撑。只要赵宋没了，你姨父和一众海商也都能平安归来。这天即便是变了，你杜家还是杜家，仍是大海商之家。”
“你要我感谢你？”章乔暗自握拳，只可惜她势单力薄，无法抗衡，“害死我阿兄，却说是为了天下苍生。用他的命，换天下的命，是谁允许的？为何不是你去死，为何不是秦望去死，为何？”
章乔双眼含泪，对黄绍说：“把他看好了，若我阿兄死了，我要他偿命。”
黄绍对陈二使了个眼色，“听到没有？”
陈二把那个水囊交给章乔，“章娘子，这个……”
章乔接过，转身离开水手舱。
杜衡还是在睡，没有转睡的迹象。他的手有伤，楼七和余霜霜小心翼翼地翻动他的身体，避免他同一个姿势太久造成不良的后果。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章乔很是不解，“船上颠簸，若是不把阿兄固定住，他会再次受伤。他的手若是废了，谁负这个责任？”
余霜霜赶紧解释道：“这是雪见特别叮嘱的，若是由着他不动，往后可能会更麻烦。”
“她只要不怕我阿兄，便不会有麻烦。”章乔轻嗤，“往后，她说的任何话，都不许照办。”
余霜霜不解，“她是船上唯一的大夫，不听她的还能听谁的？”
“明日一早船靠岸后，我会请大夫上船。”章乔看了一眼毫无生机的杜衡，紧了紧手中的水囊，“阿兄还要烦请诸位帮忙照看。”
云开雾也散，彼岸就在前方。
甲板上传来欢呼声，但并没有持续太久。杜衡昏迷，无法执舵下令停靠前的各项准备。章乔虽有替杜衡主事之权，但航海之事她确实不懂。
“蔡叔，一切便有劳你了。”章乔走上战棚，心事重重地望着朔门码头整齐停靠的船舶，栀帆高耸，“阿兄还在昏睡，我又是第一次航海，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蔡诚与苏拉对视一眼，郑重其事地说道：“放心吧，二娘子，老蔡跟大掌柜和少当家多年，保管能把船平稳靠岸。”
“二娘请放心，补给之事先前已飞鸽传书，码头有长风号的人等着。”苏拉掌庶务，“朔门离福州不远，很快便能回家。”
“信得过吗？”满爷的所作所为让章乔心有余悸，“长风号不能再生变故。”
苏拉解释道：“长风号在各个港口码头都有分号，这与平安号是不同的。长风号的商舶行销各地乃是南洋诸蕃，设立分号、派驻船工是为沿途经过的商舶提供检修，也会承担相应的补给准备。”
章乔还是面色愁容，“停靠之前谨慎观察，发现不对立刻驶离码头，切莫冒险。”
“可是二娘子，淡水用尽，船上还有八十余人，已然生乱，怎么可以无水航行。”苏拉耐心劝说道：“你可知，这世间还有一种东西，可以替代淡水吗？”
“是什么？”章乔两眼放光，“船上有吗？”
“是人血。”苏拉不得不实言相告，“可还记得十年前，那艘剩五名水手回航的大食商舶吗？那时，你还小……”
“我记得。”章乔脸色全变，“那艘商舶遭遇海盗，力敌逃走，海盗在各处码头设卡拦截，自三佛齐之后，商舶无法再有补给。淡水没了，食物没了，为了不被饿死，他们只能自相残杀。最后仅剩五名大食海商停靠泉州码头，坐拥满船的物货，成了泉州城的巨贾。”
“不瞒二娘子，不到最后时刻，我实在无法保证谁会先动手。”这是人性使然，“还请二娘子莫要冒这个险，幼主还只是孩童，也是先下手的对象。”
章乔轻颤，咬牙道：“那便依计划停靠补给。”
“我说过，不会走。你们想要神来丹的丹方，我可以给。”秦望与安南兄妹在尾踏相对而坐，“但你们杀不了杜衡，这事便不太好办。”
“不是杀不了，是杀不得。”安南摇头，“他还有用处。”
秦望平静地说道：“杜家的家产，有人觊觎已久。若是他死的消息传来，想必也是拿不到的。听闻杜衡一旦死了，杜家后继无人，家产便会落入官府之手。但眼下各府自顾不暇，并不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安篱轻嗤，“我们才不是那样的人。我阿哈想与杜家合作，自然是不能杀他。”
“既然如此，做人不能太贪心。神来丹的丹方，便忘了吧。”秦望从袖中掏出一把刀，“不过，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再帮我杀一个人，我一样可把丹方交给你们。”
安南反问道：“若还是杀不了呢？”
“这样吧，这个不杀那个不杀，委实不是一桩好买卖。不如便留在长风号上，与他们一同到泉州，平安抵达之后，我把丹方交予你，你又能拿到三百海鹘。一举两得，你说是不是？”秦望抛出她的条件，“不对，你还能与杜家合作，成为最后的赢家。何乐而不为呢？”
“你想救杜衡？”安南终于明白了，她大费周章地迂回试探，就是为了救他一命。
秦望很坦然，“是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