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吐白,艳阳跃出水面。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一扫数日阴霾。
“见山影,降帆。”蔡诚高声唱和,“帆取艮向,缓行。”
苏拉仍在战棚,举目四眺,在转帆时紧盯着罗盘,方向转好时,他高喊一声,“前帆定,中帆收。”
“取船桥来。”蔡诚朝甲板老三做了个手势,“老三,水桶列阵。”
“得嘞。”
老三二话不说招呼兄弟们忙活起来,原本忙碌的甲板上,更是一片繁忙。
但客舱内,却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蔡直把两侧进出甲板的门锁了,满是防备地看着周遭的乘客,“补给之事有水手船工操持,任何人不得离开,也不许任何人进来,以保幼主周全。”
随行的宫人只剩蔡直、从喜和柔儿、来德四人,来德在二位幼帝跟前伺候,柔儿负责吃食,从喜负责教导和对外联系,蔡直却一直不曾露面,在内舱时他一步不出,出了内舱也甚少与外界往来。
“敢问中使,这是谁人之令?长风号上一切以纲首为尊,杜少当家昏迷未醒,章娘子暂时接手大小事务,也未曾有此一说。”宋冉与楼七做好下船的准备,不是不相信杜衡,而是想要保全性命。
“你方才也说,杜纲首昏迷未醒,无人主事。章娘子与咱家一样,生平第一次出海,她何德何能,能给咱家做主?”蔡直命来德与王起守好两侧舱门,“江夏码头遭受袭击之事,宋掌柜想必不会忘记,为避免重蹈覆辙,咱家不得不出此下策。宋掌柜也想平安回家,咱家也想。”
宋冉与楼七走到廊道的另一侧,小声商量。
“你去找小乔来主事,无论如何都要出去。出去之后,走陆路,快马三日可达福州。到了福州,便安全了。”宋冉守了杜衡一夜,看着杜衡昏睡不醒,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楼七急切地说道:“我们把不惊一起带走吧!他一直昏迷下去,不是办法。”
宋冉轻叹,“带走他,然后呢?合你我之力,能救出平安大掌柜吗?”
楼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此时脱身是当务之急。他四处寻找,并没有看到章乔。今日船会靠岸补给,章乔应该守在甲板上才对。
“小乔呢?”余霜霜寻了过来,“苏拉在找她,可他们守着舱门,不让他下来。”
楼七立刻迈步走向章乔的客舱。
章乔和余霜霜同居一室,余霜霜去了杜衡的客舱,她便是一个人。在船上如此不安生的情况下,她暂代杜衡主事,身边不能缺了人。可这船上,终究是男女有别。
“宋老,去找秦娘子。”余霜霜咬牙,“让她照看好不惊,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他。”
宋冉往相反的方向而去,年迈的背影微偻着,有一种决绝的无奈。
楼七敲了两下章乔的舱门,没有听到回应,等余霜霜赶到,二人一起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二人相视一眼,按下心中不安,又是一阵用力的拍门。
“小乔,你在里面吗?”余霜霜大喊,“快出来,莫闹了。”
楼七也跟着大喊:“小乔,别睡了,船快靠岸了,你得出来拿个主意。”
两个人动静很大,就算是一时睡迟了,也该醒了。可紧闭的门悄无声息。
“长风号的客舱门是不落锁的,即便是入夜之后,只要关上便不会有人打扰。小乔不会不懂。”秦望听到动静走了过来,当机立断道:“踹门吧。”
楼七犹豫不前,安南已经上前,用力踹开舱门,率先走进去,“人死了。”
章乔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还在流,尚未干透,手脚冰凉,身子还有余温。
“还不到半个时辰。”秦望翻看章乔的尸体,并没有特别的发现,“能进她客舱之人,与她关系非浅。”
安南同意她的说法,“匕首插进她胸口的位置,说明他二人离得很近,且以下刀的位置来看,应是男子。这船上除了安篱,没有比章娘子身长更高的小娘子。”
“若是雪见所言不差,这个人应在还在客舱中。蔡直封锁舱门的时间,是在半个时辰前。”余霜霜双眼含泪,不敢相信章乔被残忍地杀害,但还是冷静分析,“若有客舱之人,眼下不在客舱之内,那便是凶手无疑。”
“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就是蔡直?”安篱反问道:“如此凑巧,难道是巧合不成?”
秦望深深地看了安篱一眼,眸底幽深似寒潭,似笑非笑,“安篱娘子说得甚是有理。余姐姐,你以为如何?”
余霜霜抹去眼角的泪水,哑声道:“那便请教中使!”
混乱的廊道,嘈杂的人群为了离开客舱发起攻击,王起和来德渐渐不支。
无念袖手旁观,他的职责是守护幼主。可当他听到章乔被杀,立刻站了起来,“不可能,昨夜我看着她进客舱,那道门再没有打开过。”
无念一直都在廊道守着,章乔的客舱在尽头,一目了然。
“她死了,匕首刺入她的胸口,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前。”秦望不得不告诉他这个残忍的真相,“除非那把刀是她自己的。”
无念不信,以最快的速度进了章乔的客舱,又快速跑了出来,“那刀不是她的,她也不会捅自己一刀。”
周遭依然嘈杂,来德已经被推倒在地,抱着头避免被人踩踏。这是来德的极限,他刚过十四,体型瘦小,根本无法与汹涌的人潮相抗。
“都安静!谁也不许踏出客舱半步。”秦望清冷的声音突然抬高,“章乔死了,诸位如此急切地想要逃走,那便是凶手无疑。王起,拔刀,若有人轻举妄动,就地正法。”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缓,并未有太大的起伏,却如同一把绵软的针,击中每个人的要害。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惊恐万丈地看着身边的人,相互戒备着。
秦望上前扶起来德,来德发髻散乱,脸上蹭了污浊,嘴角不知何时被击中,一片青黑。安篱很自然地走上前,持刀守住舱门。
“杜衡昏迷不醒,章乔无故惨死,都是因为重启长风号,护送诸位南下所致。”秦望淡淡地扫了蔡直等人一眼,“还有这两位小官家。我不知道原本杜衡的计划,也不知道章乔主事之后会如何行事。既然眼下没有主事之人,那也该找出杀害章乔的凶手,以保诸位万全。”
蔡直率先发难道:“既然有人被杀,这舱门就不应再关上。”
“中使,这门是你让关的,人也是你不让走的。”秦望轻嗤,“听闻这门是半个时辰前关上的,正好与章乔的被害时辰相近。敢问中使,你可见过有人在廊道上走动?”
蔡直摇头,“廊道上即使只有无念大师一人。若要说谁有杀人的时机,只有他。”
无念咬牙,“贫僧护送不惊与章娘子北上临安,敢问中使,贫僧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蔡直语塞。
“中使突然关闭舱门,是怕遭遇袭击,危及小官家。可是,方才又说要开门,如此反复多变,倒是叫人生疑。”秦望立刻针对蔡直,“章娘子的舱门是从里面关上的,客舱内也只有她一人。这凶手难道会飞天遁地之术?但我突然想起,杜少当家带我走过内舱,也就是中使先前与小官家等人所居之处。无念大师,当时你也在场。”
无念微讶,“秦娘子所言不假,长风号确实是有内舱密道。但知道的人并不多。”
蔡直脸色全变,“咱家根本不知道什么密道。咱家与幼主一行确实暂居于内舱,但并不知道有密道一说。秦娘子,你这是贼喊捉贼。”
无念不由得望向秦望,杜衡确实只带秦望走过内舱密道,甚至还把进出的机关都告知于她。若是要说有人从密道出入,杀了章乔,这个人无疑就是秦望。
“看来秦娘子知道密道,也走过密道。”余霜霜与她拉开一臂之距,满脸都是防备,“小乔回客舱之前,去看过不惊,特别叮嘱过,不许你再靠近不惊。小乔做事,向来不会无缘无故,定是有她的道理。先前,她便与我说过,曹庆与沈端被杀,都是秦娘子在幕后操控设局。甚至陈镇之死,都是你从旁挑唆靳娘子。铁头在杜大资昏迷时,曾说过是你下的药。若这桩桩件件不假,你的下一个目标就该是杜衡,对吗?”
秦望没有否认,“余姐姐,实不相瞒,曹庆、沈端、陈镇皆是公田之法的执行者,手上人命无数,我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余姐姐在临安多年,这三人是否死有余辜,你心中该比我清楚。我今日敢认下这杀人之名,又如何会怕小乔公诸于众。若我想杀杜衡,那日满叔杀他之时,我只要稍微动动手脚,杜衡死了,这罪责便是他的。”
“可昨日杨真说了,就是你干的。”顾引从客舱走了出来,“昨日老夫有事去水手舱,正好听到章娘子质问杨真,杨真以为杜衡死了,幼帝不可能顺利抵达福州,便把一切和盘托出。”
秦望笑着转向顾引走来的方向,“枢使向来闭门不出,却屈尊去了水手舱,看来我这罪名怕是要坐实了。”
“秦娘子倒是说说,你昨夜都与何人在一处?可有人证明,你未曾见过章娘子。”顾引有备而来,“难道是那两位元人怯薛?这似乎……”
他欲言又止地停下,环视四周,“拿下长风号的执舵之权,元人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幼主。秦娘子,当真是好谋算!”
“我认同顾副枢所言。”从喜从客舱也走了出来,“铁头死于两位怯薛之手,又与秦娘子寸步不离,委实不得不叫人疑惑。昨日这位安将军还说要带走幼主与秦娘子,乃是杜少当家应允的,当时我便觉得有诈。如今看来,当是秦娘子所为。”
秦望看着顾引和从喜同时向她走来,平静的脸上出现一条裂缝。
杀了章乔,嫁祸于她,而她不得不与安南兄妹携手进退。当真是好谋算!
“贫僧以为,诸位施主弄错了,船上是有内舱密道不假,但并非畅通无阻。有些客舱之后的内舱是密道,而有些客舱之后是死巷,甚至有的客舱之后并无内舱也无密道。”无念站了出来,他对秦望并非没有怀疑,但他相信秦望绝没有杀章乔的动机,且她要杀人,不会用这个办法。
“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辞。”从喜轻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用一种调侃式的语调说道:“自长风号启航之后,大师对秦娘子多有照拂,昨夜廊道只有你一人而已,你有心隐瞒秦望进入章乔客舱之事。看来,出家人也动了凡心。”
廊道内所有人的目光纷纷砸向无念,一道道眸光如同一把把利刃,在意味不明的笑容之后,都是千刀万剐的凌迟。这便是世人的眼光,容不得半点瑕疵的存在。即便并无实证,仅凭寥寥数语,便能让一个人万劫不复。
无念呆愣当场,哑口无言,“贫僧……”
秦望对他摇摇头,示意他无须多言。
这时,从喜穿过拥挤的人群,上前一步,行了一个郑重的官礼,“还请枢使行执舵之权,护佑长风号平安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