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与安篱一言不发地退到廊道尽头,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表示无可奈何,眼看着秦望与无念被团团围住,无法施以援手,只能袖手旁观。
“顾引同你商量过?”安篱不喜欢顾引,“他若是对秦望不利,你我该如何交差?”
安南眉头紧蹙,目光紧随顾引,“他布局已久,又岂会轻易放手。早在他卸任泉州市舶司提举之时,便为日后侵占杜家的家产步步为营。他先是投了完颜氏,端平入洛之后,完颜氏大势已去,他又拿着十万缗钱来投,只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执宰之位。”
安篱不解,“他一个枢密院副使,这是如何敛财才有如此之巨的家资。按你所说,杜家的家资仍未到手,他……”
安南左右张望,“为何不见那流云间的苏桐?他这几日一直都跟着章娘子,她遇害之后,他却销声匿迹。”
“他总是这样,但他是顾引的养子。”安篱幡然醒悟,“不对,为何流云间的掌柜会是他的养子?他口口声声义父,这……”
安南眸光凌厉,低声警告安篱,“从现下起,把你的嘴闭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别说。”
安篱委屈地低下头,“那秦娘子呢?”
“我自有主张。”
廊道上,从喜的提议并没有得到所有乘客的一致认同。宋冉和楼七沉默不语,其他客商见他二人不动,持观望之势,默默地垂眸静默。
秦望与无念在人群之中,除了保持沉默,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眼下处于弱势,有口难辩,即便有证据证明与章乔之死无关,可顾引根本不会给她机会。
“杜衡有危险!”秦望低声提醒无念,“找到机会你便杀出去,去主舱室。”
无念却不认同,“贫僧的职责是护住幼主。”
秦望眉心蹙起,“于你而言,是杜衡更重要,还是幼主?”
无念犹豫许久,“自然是不惊。但不惊说过……”
“不惊的命若是没了,你该当如何?”秦望往后退了一步,“你要想清楚……”
无念微微一怔,在她拉开空档的同时,飞身跃起,如同一条泥鳅,踩着一众客商的肩膀,朝杜衡的主舱室狂奔而去。
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可以与无念相抗。王起握了握拳,自知不是无念的对手,以身挡住舱门。
安南和安篱兄妹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还退到角落里,以免被无念误伤。
“拦住他。”顾引大喝一声,可没有人听命于他。
这是一个很尴尬的局面。堂堂枢密院副使,一声令下,无人要从。
无念以为要大费周章才能冲向主舱室,可事实上在场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郑易何在?”这是顾引最后的一张牌。
话音刚落,郑易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视若无睹,但他的动作迟缓,目光呆滞,“枢使找我有事?”
顾引厉声道:“杀人凶犯逃了,你身为殿前司步军都指挥使……”
郑易冷冷地打断他:“末将的职责是护卫幼帝平安抵达福州,追捕杀人凶犯与末将无关。末将此次出临安城,受的是陈相和陆少卿之命,在长风号上听命于杜大资。敢问,枢使以何身份差遣末将?若是末将没有记错,枢使似乎已经数月未曾入署办差。”
“你敢抗命?”
郑易抬眸,扫了他一眼,“长风号上,以纲首之命是从。这是杜大资与从都知先前都认同的。只要杜不惊同意,由枢使暂代长风号一切事务,末将自然不敢违逆。”
无念已经跃身而出,只差一臂之距便能打开主舱室的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的时候,那道紧闭的门,突然打开一条缝。
只是一阵微小的声响,却让所有人的目光汇聚。
杜衡醒了?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走出来。
“今日之事,杜某已然知晓,但身子孱弱,体力难支,小乔之死还仰赖枢使费心查清真相。至于长风号上一切事务,也要劳烦枢使代劳。”
是杜衡的声音。
但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舱门又重新关上,把无念拒之门外。
无念目瞪口呆,“不惊,你怎能任由他人栽赃陷害?二娘她……”
“师兄,清者自清,不惊相信师兄没有杀小乔。”杜衡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透出来,尽显疲惫之感,“但小乔素来不喜秦娘子,在得知秦娘子设计杀害曹、沈之后,二人更是冲突不断,屡次针锋相对。师兄还是莫要趟这浑水。”
“不惊,你把话说清楚。你曾……·”
无念不相信这些话是会从杜衡口中说出来,他回头望向秦望的方向,秦望对他淡淡勾唇,示意他无用多言。他堪堪闭了嘴,低头敛目。
“既是杜少当家所托,吾自是义不容辞。”顾引的目的达到,便再没有顾忌,“都指挥使,有劳了!”
郑易上前,面目表情地说道:“秦娘子,请吧!”
秦望从善如流,“相信郑帅司会还我一个公道。”
“你杀了那么多的人,本帅自然要将你移交法办,以儆效尤。”郑易绑了她的双手,把她推进他的客舱,用力关上门板。
还没等众人回神,郑易又探出头来,“无念大师,还请移步。”
无念站在廊道的那头,望着他方才跃身而起穿过的人头攒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廊道狭窄,一众乘客在余霜霜的提议下,自觉分出一条道来。
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拍门声,苏拉扯着嗓子大喊:“二娘子,不好了,元军的船拦在海上,码头上也都是元军,根本靠不了岸。”
刚刚安静的人潮再度如沸水一般翻腾喧嚣。
“都怪你,方才若是离开……”众人把矛头指向蔡直,“他一定是与元人串通的,杀了他,杀了他。”
蔡直无处可躲,进了幼帝的客舱,关上门板,仓皇而逃。
无念往舱门处望去,面色微变,额头青筋突然爆起,郑易见状立刻迎上去,肃然道:“无念大师,莫要做无谓的挣扎。不惊方才也说了,清者自清,待郑某查明真实,自会还大师清白。”
郑易拨开人群,在顾引的注视下,以最快的速度把无念也扔进他的客舱。
关上门的瞬间,无念应声倒地,郑易脸色全变,“快,他受伤了……”
秦望也发现了,手指刚触到他的后背,已是一片濡湿,“怎么会这样,方才还好好的?这船上还有谁能伤得了他!郑帅司,你到底……”
“不是他。”无念与郑易在廊道的两头,中间隔着顾引和一众乘客,郑易根本没有机会出手。
“那还能……”秦望倏地抬眸,“安篱?”
无念苦笑,扶着秦望的手坐直,脱下染血的僧衣,露出后腰间一道大约一掌长的伤口,“廊道人多,光线又暗,她身形掠过时,几乎没有人看到。就在苏拉求救之时,贫僧一时大意……”
安篱自从与安南败于无念手下之手,一直耿耿于怀,无奈根本不是无念的对手,几次都没能讨到好处。一旦被她找到机会,她定然会报仇。
“药箱不在,眼下没有伤药,这伤口若是不止血,只怕会很麻烦。”秦望有些沮丧,“无念大师,你且忍忍,我想想办法。”
廊道上都是人,秦望是被郑易带回客舱审问,郑易不可能放她出去,在事情没有查明之前。而她一介弱女子,根本没有与与郑易抗衡之力。
“郑帅司,人命关天,即便是我与无念大师都有杀小乔的可能,但真相尚未明朗之前,若这是凶手杀人灭口,岂不冤枉好人?”秦望耐心地与郑易周旋,“你已数日未出客舱,杜衡已昏迷许久,船上事务全由小乔接手,我……”
秦望深吸一口气,思考该如何解释。
郑易抱胸坐在门口,挡住门板,杜绝他二人逃跑的可能,也绝不让任何人闯入,“人是你杀的?”
“是我。”事已至此,秦望不需再隐瞒,“曹庆的药汤早已被我换了,即便他没有中箭也会死。当时甲板上太混乱,弓箭手之死非我能控制。沈端也是,我不无辜,从很早之前,我开始出入各府便已有了全盘的计划。京中与公田之法、与秦家一案有关联的一众官员之死,也与我脱不了干系,间接或直接,都是我。”
“你还想杀杜衡和杜通?或者说,你要杀幼帝?”郑易一提及幼帝,眼中隐隐泪光,“你与吕妍相识?”
秦望断然否认,“我与吕娘子从未相识,我自上船之后,才知这船上护送之人乃是幼主。我想杀杜通,因为他是公田法最初的起草者之一。至于杜衡,曾经想杀,也动了手。”
无念不敢相信,“果然是你下的药。”
“他第一次昏迷,是我做的。”秦望十分坦然,“但这船上太多的无辜之人,他不能死。”
郑易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禁军的金创药,还剩不少。”
秦望微讶,“你不审?”
“他没有理由杀章娘子。”郑易愤然道:“不把你二人护下,你们猜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秦望迅速为无念上药,她不知道郑易的心思,但有药总比没有好,“我不懂帅司的意思?”
“秦娘子如此聪明,怎会不明白?”郑易轻嗤,“有些话,不妨敞开说。”
秦望微微蹙眉,思虑再三,不再犹豫,“主舱室的人,不是杜衡。应该说,方才出声之人,并非杜衡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