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得人心
水拍天2025-12-05 15:173,419

  杜衡裹挟着一身寒意入了客舱,与顾引正面遇上。顾引的身边站着蓝田,顾引面目含笑,蓝田却一脸阴沉。

  杜衡抬手见礼,“顾副枢还未用餐食吧,正好一起。”

  杜衡与顾引并不熟稔,顾引自行登船,他无法拒绝。而今日在曹庆之死一案上,顾引有意制造他与郑易之间的冲突,他从善如流地接招,与郑易划清界限。

  方才在甲板上,顾引始终都在,对最终的结果似乎十分在意。

  顾引连连摆手,“老夫年纪大了,过午不食,少当家不用招呼。”

  “蓝兄,一起吧?”

  蓝田抬手还礼,语气并不热络,“在下用过了。”

  杜衡从不强人所难,蓝田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他也能看得出来。这长风号上,不怕刻意的疏离,却怕突如其来的友善。

  “杜少当家,不知现下为何降帆停航?”

  杜衡稍稍停顿,有些难为情:“今夜天寒,特地备了拨霞供,趁着食物还新鲜。若是扬帆急航,船身颠簸,风炉难燃,热锅子溢出倾倒,那就不美了。想我昨日备下的山煮羊,汤全洒了,委实可惜。此番远航,如蓝兄这般初次出海之人不在少数,已有多人晕船呕吐,今夜且先缓缓,适应一下海船的起伏,再行扬帆也不迟。”

  蓝田抬眸,认真地盯着杜衡看了许久,“长风号南下是为了逃离临安,南下寻找安全之处。杜少当家不急着赶路,反而停船只为一口吃食,怕是不妥当吧?”

  杜衡放声笑了,很以为然地说:“眼下已是逃离临安,舟行于外海,又有何惧?南下不过是时间问题。不急不急,早晚都会到的。”

  蓝田急了,厉声道:“你可知元军随时都有可能拦截?”

  “我长风号是商舶,有何可拦的?”杜衡摆手,一副轻松无惧的表情,“即便是拦了,听闻元军待商贾十分友好,多给些银钱便是。二位放心,杜某行舟,从未有失过。”

  蓝田眉心紧蹙,还想与杜衡争辩,被顾引拦了下来,“不惊说得在理,不过是一艘普通的商舶,何惧之有?”

  “银钱能解决的事情,便不是大事。”杜衡欠了欠身,眼含迫切,“这便不打扰枢使和蓝兄,我去请外祖,告辞。”

  杜衡转过身,笑意尽数敛去,眼底生寒,往杜通的客舱走去。

  杜通白日在甲板受了风,咳嗽不止,秦望闻讯立刻赶过去诊脉开方,亲自抓药煎药,至今都还没离开。章乔来探视,杜通对她向来冷淡,她给秦望送了哺食便离开。夜已深,杜通还没让秦望离开。

  杜衡敲了两下舱门,没等应声便推门而入。

  秦望跽坐在案边,沉默地望着微弱的油灯,杜通没让她走,她不敢离开。

  “不惊特来告知外祖,杀死曹御史的嫌犯已经被处决,丢进大海喂鱼,曹御史大仇得报,外祖可以放心。”

  “你……”杜通倏地睁开双眼,咳嗽连连,“你……”

  “外祖,慎言。”杜衡提醒杜通,“不惊行事向来不守常礼,若是做得不好之处,外祖还要多提点。只是隔墙有耳,还请外祖为我留些颜面。”

  杜通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不想理会杜衡。

  杜衡也没有与他闲聊的打算,“秦娘子饿了吧,可不能熬坏身子,往后用得上你的地方还多着呢,尤其是我外祖这身子,动不动就要折腾一番。听闻秦娘子配的伤药用光了,这可耽误不得。杜某很是过意不去,我找了几个人,娘子挑一挑,留下使唤。”

  秦望不放心地看向杜通的方向,杜通背对她,呼吸急促,看起来被气得不清。

  “望娘先离开片刻,翁翁有事让人喊我便是。”秦望艰难地起身,跪久腿都麻了,还未站稳腿下一软,还好杜衡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稳后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多谢少当家。”

  杜衡也不尴尬,他被秦望拒绝太多次,已经能很好地自洽,“秦娘子可吃过拨霞供?”

  秦望随他出了杜通的客舱,迎面闻到一股浓郁的炖肉香味,“少当家说的可是,得名于‘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的风炉涮兔肉。”

  杜衡颇为惊讶,“看来娘子食过?”

  秦望苦笑,“少时在家中曾见父亲宴客,那日天寒晚来正是留客时,客至时家中刚好有人送了刚猎的兔子,听闻崇安时兴此种烹法,父与客便随兴一试。当时年少,不让多食,但确实鲜美。尤其是那涮肉时的肉与汤的融合似云霞翻涌,栩栩如生。那时,我与阿弟不够尽兴,等送走客人,还拿涮肉剩下的汤做了汤饼。”

  “还未请教秦家一众人等现下何处,是已离开临安?”杜衡一直想问,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秦望止了脚步,眸中滚过一抹悲痛,翻涌升腾,却又被她生生压下,“少当家不知吗?”

  杜衡摇头,南山印社负责临安各路消息的收集,定期发回泉州,可他从未见过关于秦家和神来阁的邸报。

  “他们已经离开临安许多年。”秦望极力压制颤抖的声音,不让杜衡看出端倪。

  杜衡恍然大悟,“原是如此。长风号启航匆忙,接娘子之时我还特地叮嘱,若是娘子有亲眷同行,切不可拒绝。可登船时,却只娘子一人。”

  秦望暗自咬牙,垂眸隐于眼中所有的锋芒,“我还有一姑祖在明州,若是长风号途经,可否接她同行。”

  杜衡没有犹豫,爽快地答应:“我立刻飞鸽传书明州,命人去寻她。”

  秦望望着杜衡的背影,不解地摇头,眸中冷凛似风刀霜剑,了无生趣。

  

  曹庆的死告一段落,虽然有郑易承担罪责,但杜衡清楚这并不是真正的结果,而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一顿风炉涮兔肉,长风号上的水手船工都很尽兴。终于离开临安城,行于无人的深海,那种归宿感是与生俱来的安稳,多日来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胃口也回来了。

  “长风号的规矩,出海时不能饮酒。但今日破例,除夕没能守岁,今日补上。”杜衡执壶,起身为所有人倒酒,“但只此一杯。”

  若船上只有长风号的水手船工和平安号的伙计,他可以停船醉他个三天三夜。可这船上的还有身份尊贵的幼帝,他绝不敢有失。

  “出了曹庆这样的事,往后尔等要多加注意,绝不能再出纰漏。”杜衡环视舱中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还有诸位殿前司的军爷,承蒙看得起杜某,与我等一同南下,眼下也只能暂且委屈诸位,护卫长风号的安危。”

  杜衡走向杨真,这位年青的将领是郑易的副将,还未及而立,若非郑易风头正盛,他也是年轻有为,前途一片光明。

  杜衡递上一杯酒,“杨兄,往后还要仰仗尔等。”

  杨真接过酒杯,却不饮,他的声音很低,“军中有禁酒令,在下不敢贪杯。只是帅司,还要麻烦少当家多加照看,以免再生节枝。”

  杜衡挑眉,“杨兄这是何意?”

  “少当家不在京中,自然没听过京中的传闻。”杨真引杜衡走到无人的角落,“少当家可知兵部侍郎吕少贤?”

  杜衡道:“你说的是郑帅司的岳丈。杜某那日见过郑帅司之后,时间匆忙,但大略了解过。”

  杨真苦笑,“朝中盛传,吕侍郎已投诚元军,襄阳大败,兵部粮草未至,布防有失,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帅司此番急于立功,他对陈相公说是为了洗脱吕侍郎的嫌疑,为自己正名。可到了长风号上,他也可以是为了向元军证明他的忠诚,不是吗?”

  如此直白,可见郑易在禁军中并不得人心。

  “郑帅司是你的上官,你背后如此诟病他,似乎有失妥当吧?”杜衡心中对郑易有所怀疑,但也不能偏听偏信,背离朝堂的大臣比比皆是,为何不能是杨真,不能是禁军中有其他人。

  杨真认真地说:“在下知道口说无凭,如今又是在茫茫大海之上,无从求证。也正因为如此,在下才决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宁可信其有,才能防患于未然。在下与少当家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自保。在下有陆相公的密函,必要时可除掉帅司,助少当家顺利南下。”

  “听闻这趟出来,尔等的亲眷都被扣押。”杜衡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神情找出破绽。

  但杨真直视他的双眼,不避不闪,“只要平安抵达福州,亲眷自然无恙。其实还有一件事,陆相公未曾向少当家提及,长风号离开临安后,太皇太后会与官家献城降元,以保全我大宋百姓,不再受战火流离之苦。”

  “官家?”杜衡大为困惑,他即便对朝局不了解,但也知道这世间只有一个官家。如若太皇太后携官家降元,那船上的人又是谁。

  杨真也不与他打哑谜,拒实相告,“船上的是新的官家。”

  曹庆的案子还未解决,杨真又给杜衡带来新的难题。一个可能投元的都指挥使,一个还不是官家的幼帝。只要杀了这个幼帝,临安城的那位又已投元,这世间再无大宋官家。是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那位幼帝活着送到福州,他才能拿到公凭,出海救父。

  杜衡下令今夜停船安寝,让所有人都好好休息。而最该好好休息的人是他,这是他最艰难的一次出海,从一开始他便要步步算计。

  

  杜衡这一夜睡得很好,但船上有一人彻夜难眠,坐在甲板上吹了一夜的冷风。

  这个人便是郑易。

  他守在刘开被抛入大海的位置,望着平静的海面,等待一个巨浪翻腾。

  “施主,你听过刻舟求剑的故事吗?”

  无念低眉垂目,双手合十,当头裹了一件厚重的袈裟,面容不染凡世烟尘,“施主定然是没有听过,需要贫僧说予你听吗?”

  郑易勃然大怒,“滚!”

  “施主,你可以跳海,说不定还能寻到人。”无念停了一下,“对了,今夜停船,刻舟求剑也是可行的。”

  “快滚!”郑易都要暴躁了。

  “贫僧告诉你救人之法,你却不听。”无念转身,“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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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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