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平稳地向着定好的方向航行，没有人知道前方是何方，只有杜衡知道，但没有人会质疑他。
顾引对此十分生气，“让你除掉张顺天，你却放了吕妍，谁让你这么做的？”
苏桐毕恭毕敬地侍立于侧，他帮章乔把碗筷扛回火舱，不宜过多在她身边逗留，“枢使难道忘了，这船上还有安将军兄妹。他二人从底舱逃出来时，便是藏身在小人的客舱之中。小人跳海之后染了风寒卧床不起，他二人找上门来，为了避免有人找到，小人一直佯装昏迷。”
“是他二人让你做的？”顾引对此一无所知，阴沉的目光落在苏桐的身上，“还山，你莫要忘了，是谁把你养大。你能有今日，都是老夫给你的。”
苏桐低下头，“义父的大恩大德，儿子没齿难忘，可如今船上只剩你我二人，想成事只怕不易。儿子想，若是能得安将军的帮助，杀了幼帝，再除掉杜衡，义父便能得到杜家庞大的家业，成就一番千秋伟业。”
“如何除掉杜衡，不用你来插手，你只要按我吩咐的去办便是。谁许你节外生枝？”顾引对苏桐的自作主张很不满，但眼下确实只剩他一人，蓝田的死是意外，但蓝田的用处也不大。
“都是儿子的错。”苏桐立刻认错，“儿子这就去杀了张顺天。”
顾引把他叫回来，“还记得带你上船的目的吗？”
苏桐如何敢忘，“已经准备妥当，只等义父一声令下。”
“只要同以往一样，做好你该做的，义父自然不会亏待你。”顾引语气低了下来，“你也该有一个长久的身份，还山是个伶人，苏桐是流云间的东家，可你是我顾引的义子，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你想要的身份。”
苏桐眸光陡然发亮，如同一匹饿狼看到久违的食物，“可以吗？我可以选？”
顾引斜睨一眼，面色微沉，“除了杜衡。”
“为何不能是他？”苏桐不解，“我可以帮义父打理杜家的家业，只要义父需要，随时都能来取。”
“你也太高估你自己，杜家家主又岂是你能做得的。”
杜衡的身子很虚弱，受伤只是一小部分的原因，他的药已经没了。自临安出发前，章乔找了数家药铺才配了半个月的药方，在明州停留的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准备。
他可以从秦望携带的药材中调配，可他却只字不提。
他站在主舱室的门口，轻轻咳了两声，用包裹严实的手颤颤巍巍地推开紧闭的门板。当门板重新关上的时候，他的咳嗽声不再隐忍，佝偻的腰背用力耸动，似乎要把肺都咳出来。
“杜少当家看起来十分糟糕。”黑暗的舱室传来有人调侃的声音，“你若是在此时昏倒在地，会在何时被人发现，你可曾想过？”
杜衡没有抬头，他顺势坐到地上，靠墙缓解渐涌的不适，“杜某从未想过，但是杜某知道，安南将军不会见死不救。”
安南笑了，“这可不好说。”
“杜某若是死了，对安南将军并无益处。”杜衡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彼此都是聪明人，一点即透。
安南从黑暗中走出来，这一次安篱没有和他一同出现，“从前我与安篱联手，都无法打赢那位无念大师，但如今我二人以逸待劳，他却日夜未眠，未必打不赢。从前还有郑帅司等人与他联手，如今你身边空无一人。杜少当家，你眼下的处境并不乐观。你想以秦娘子和她的神来丹牵制于我，让我不得不同时也护你周全，护你周全便是护整艘长风号周全。你当真是好盘算！”
杜衡虚弱地叹气，“竟被你看穿了！但安南将军没有动手杀我，说明杜某人对你而言，还是颇有用处。至少，杜某眼下不能死，对吗？”
“你都知道什么？”安南戒备地看着他，他这一路随长风号南下，最看不透的人便是这位身体羸弱的杜家少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贾，却在杜通和顾引两位朝中重臣之间游刃有余地应对。
“我能知道什么，我又该知道什么。杜某一个将死之人，即便是知道，也无法逃脱，不是吗？”杜衡悲伤地摇头，“自我懂事起，我便与汤药为伴，阿母隔三差五为我延请名医，家中上下对我皆是言听计从，似乎怕说话太大声，惊扰到我，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我命不久矣，可能会长睡不醒，可能突然暴毙而亡。但我还是顽强地活着，以为会死，却又死不了。这种感觉并不美妙，就好似每日醒来都是一次死而复生，而每一次的重生都是为了迎接死亡的到来。”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既然你们都想我死，那便把我一刀杀了。可偏偏这长风号没我不行，欲除之而后快的感觉，安南将军，心中十分憋屈吧！”杜衡笑意渐沉，“令妹不是对我有意，与我成亲之后，若是我身死，她便能得到杜家的家产，她打的可是这个主意？她有意的并非是杜某，而是杜家。想来，对我下毒之人，想要的也是杜家的家产。用二十余载的谋划，帮杜家成为大海商，再把杜家家产据为己有。我不知道该说这个人是聪明还是愚蠢，这是一盘很大的棋，但落下的每一步棋，也会有误差。”
“你到底想说什么？”安南眉头渐渐拧紧，每次与杜衡的谈判都是如此，他才是那个掌控节奏之人，可杜衡每次都没有意外地反客为主。
“对了，安南将军现身相见，是为了提醒杜某已无可用可信之人，杜某感激涕零。”杜衡晃了两下慢慢地站起身，“安南将军想要什么，不妨直言，杜某必定不会拒绝。”
安南已失了先机，如今若是再提条件，倒像是被施舍一般。
“安南将军不说，那杜某便直言了。”杜衡微微勾唇，眸底压着不易察觉的凝重，“巽向东南，半更可至，贵军的水师拦海相候，可否商量一下，让一让？”
这才是安南的真正筹码，却被他轻易地说出口。
安南的脸色如乌云蔽日的天空，步履沉重，向杜衡逼近，“你既然知晓，便要明白，我能立刻下令攻击长风号，所有人都会因此丧命。”
“我相信。”杜衡平静地直视安南，“我相信贵军的水师要击沉一艘商舶易如反掌，即便是长风号有足够的防御工事，以贵军的战力，只要登船便能个个击破，不费吹灰之力。”
“想保所有人平安无事，并不困难。”安南想反客为主却始终被杜衡压制，“我会带着秦娘子和幼帝离开，只要你不阻拦，全船人都会平安无事。你想要的秦娘子平安抵达，并没有说一定要随长风号一同南下，我护送她抵达泉州，同样没有违背与你的约定。”
“合情合理，我没有理由拒绝。”杜衡伸出他的手，“你看杜某这双手，有什么本事可以摆。如将军所说，杜某除了钱之外，一无所有。”
安南咬牙，这是他准备的说词，他要说服杜衡同意他开出的条件，可他却一句也说不上。
“但是，你离开的时候，请把你的人一并带走。”杜衡眉目渐敛，说出他的条件，“你想要的，你都拿走了，你的人还要继续留下，取杜某的性命吗？这买卖看起来，对杜某没有任何的好处。你拿走了你要的，却让杜某独自赴死。这可不行！”
安南冷冷地笑了，“我若说没有人，你可会信？”
“信！”杜衡摊了摊手，“实力悬殊，杜某选择相信。”
安南目瞪口呆，良久无言，他猜不透杜衡的心思，既然是杜衡答应他的条件，他都不认为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杜衡打了一个哈欠，“麻烦安南将军守个门，杜某困了。”
“你说什么？”安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也是，你我的约定之中，并没有包括杜某必须活着。”杜衡挥了挥手，“我睡了。”
在安南的怒视中，杜衡转身躺到榻上，背身以对，须臾间已发出匀畅的呼吸。
这是安南第一次出现在一众人等的视线之内，虽然他与郑易和无念都交过手，还被囚了数日。可船上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他和安篱的存在。
幼帝的客舱前，只有无念和王起，郑易自吕妍跳海后，便不见踪影。他的客舱与幼帝一墙之隔，可王起喊破嗓子，也不见郑易出现。
“杜衡与我有约定，让我带走幼帝。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但他现下在睡觉，可能要等上一阵。”安南还是颇为忌惮无念，他不是无念的对手，非要一较高下，他也不是毫无胜算可言，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并非是他想做的。
无念沉默片刻，“既是不惊的意思，贫僧无话可说。请便……”
如此之顺利是安南从未想过的，以至于走进客舱全身戒备，不敢有一刻松懈。
“贫僧有一个疑问。”无念的声音自安南的身后传来，“不惊许你带走幼帝，你可知谁是幼帝？”
安南愣了一下，他这才发现，客舱内有两个一模一样衣着的孩童，年约十岁上下，眉目清秀，略有几分相似。
该死的杜衡竟然敢诓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