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徐徐吹拂。
帆，缓缓鼓动。
扑面而来的潮气，带来一丝回暖的意味。
原地打转的长风号在一阵加大的风力中，往前行出数丈之远，在战棚轮值的苏拉当即打了一个激灵，跃身而起，伸出手臂感觉这久违的暖风。
“兄弟们，帆拉满，咱们要靠岸了。”那声音带着雀跃，上扬的尾调如同骤起风，直插云霄的快乐回荡在甲板上。
瘫在甲板上各处歇息水手船工，早在第一道风拂过脸颊时，已经慢慢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摩拳擦掌，翘首以待。
随着苏拉的一声令下，船上一扫数日笼罩的死亡阴霾，仿佛旭日从东方升起，金灿灿的光芒拔开层层迷雾，瞬间照亮海天之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向死而生的愉悦。
可风来了，天却没有亮，仍是雾蔼沉沉，看不到前行的方向。
郑易赶到甲板上，周遭的一切并没有任何的变化，但水手船工的喜悦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他们忙碌着，欢呼着，甚至开始哼起小曲。
他不明白，明明什么都看不到，远方的灯塔也不知在何方。
“苏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走上战棚，向苏拉询问，“雾还没有散，着急起帆是否有些不妥？”
苏拉见是郑易，都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有些事情无需瞒他，小声说道：“帅司稍安勿躁，雾散与不散其实并不影响航行。咱们常年在海上的人，靠的是罗盘和海路针图。你别看少当家这两日半死不活的，可他为何一直在战棚待着？你当真以为他是观察附近海域的，找到最近的港口吗？我等肉眼凡胎，能看到多远去。”
郑易又问道：“长风号没有迷航？”
“迷是迷了，但找回来便是了。”苏拉不以为然，“帅司放心，难不倒少当家，保准能靠岸。”
郑易手心发凉，用力握了握，“可为何先前杜少当家只字不提？”
苏拉摆手道：“船上这些乘客是人是鬼尚未可知，若是提前放出消息，也不知在前方等待你我的会是什么。帅司可还记得在江夏码头，可还记得明州知府衙门，你我的性命差点交代在那，少当家不敢再冒险。没知会帅司，那是知道您舱中的那位……”
“我明白的……”郑易艰难地扯出半抹笑意，“那便辛苦兄弟们，我……”
“快看，有人跳海。”甲板上吹呼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发现一阵惊呼，“那不是行刺幼帝的小娘子，她怎么跑出来了。”
郑易呼吸陡然一窒，急切地寻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挺立在船头，灰败的裙裾随风而动，竟与船帆有几分的类似。
吕妍上船时并未带行囊，所有的家当只有她身上的那身衣裳，沾了血污，他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一身干净的衣裳替换。如今想来，她根本没有久留的打算。
她不是为他而来，而他却妄想与她携手白头。
成亲五载，郑易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妻子，她从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她也不是他郑易的妻，她只是她自己。
“娘子。”郑易的声音是压抑而又低沉的，怕惊扰在独立于船头的吕妍，就像他们的第一次遇见，诚惶诚恐，带着不安的局促。
那时，他怕的是未知。而此时，他怕的却是已然注定的结局。
他害怕得到，也害怕失去。
吕妍转过头，凌乱的发丝遮住她半边脸庞，她的眼中没有害怕，却在看到郑易的瞬间，露出一抹决绝的笑意。
“夫君，永别了。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便是嫁你为妻。如今却有了改正的机会，放你自由，也算是此生不负。”
郑易快步上前，吕妍却没有给他机会，纵身跃入大海，裙裾在他的眼前划过，须臾间已没入起伏的海面之中，消失不见。
“不……”他痛不欲声地惊呼，抬腿准备跳下去救人。
“拉下来。”杜衡的声音冷静地响起，“按住。”
蔡诚眼疾手快，拉住郑易的一条腿，把他整个人掼倒在地上，附近在水手一涌而上，把他死死地按住。
“放开我，我要去救她！”郑易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可他根本无法挣脱水手们的控制，奋力的挣扎显得徒劳无功，“我要去救她……”
“没救了，也没必要救。”杜衡凉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船上的人已经不多了，没必要搭上我一个经历丰富的水手，去救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她是我的妻子！”郑易泪流满面，“你却让我见死不救，你不是人。”
杜衡不为所动，“把他关进客舱，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杜衡的命令在长风号没有人敢不从，尤其在经历过数次的血雨腥风，水手船工更为相信，只有杜衡才是这船上唯一的执舵之人。
“当真不救吗？”苏拉于心不忍，“我还是可以……”
“你可以？你这一身的伤下了水，还不得泡烂了。”杜衡心疼的是他的水手，“上次救了那个苏桐，躺了三五日才好，眼下我无人可用，你想躺几日？”
苏拉挠挠头，“今日海风不冷。”
杜衡敛了戏谑之色，沉声道：“去查查，吕娘子是谁放出来的。在她跳海之前，都见过什么人。”
苏拉不解：“我查吗？”
“除了自家兄弟，我还能相信谁？”杜衡无奈地叹气，他不得不面对无人可用的现实，郑易只剩一个王起，却不知道是好是坏，他比郑易要强一些，船上的水手船工都是杜家的人。虽说有连迦和满爷的背离，但他依然相信和他一起走过船的兄弟，绝不会背叛杜家。
章乔站在尾踏，感受海风裹挟着潮气呼啸而过，眉眼间的凝重却不曾减损半分。她把轮值水手用过的碗筷收拾妥当，装进一个木桶里，没有淡水可以清洗，只能暂时搁置。风已起，却不知何时能靠岸，下一顿的餐食也不知道会在何时。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低头收拾的苏桐，她当时若是没有同意把秦望做的药膳糕点扔掉，他是否仍是扔掉。但她点头了，无法证实自己的猜测。
“是谁把吕娘子放出来的？”苏桐目睹吕妍跳海的全过程，“该不会是郑帅司吧？他很在意他的娘子。”
章乔摇头，“一早我去过，吕娘子还在。郑帅司要是想放她走，不会等到今日。茫茫大海，她该去何处？不过，我今日离开之后，倒是有听到开门声，但回过头时，只看到郑帅司离开的身影。想来，应是那个时候。”
苏桐假装不解道：“先前幼帝一行住在内舱，这船上是否还有密道？”
章乔神情一紧，“你问这个做甚？”
苏桐连忙解释：“我在想，是否有人通过密道进了客舱，放走吕娘子。”
章乔反问：“就为了让吕娘子跳海？”
苏桐笑了，“你觉得吕娘子想活吗？一个上船只为刺杀幼主之人，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打算。”
章乔眸光微动，突然发问：“苏掌柜当日跳海，又是所为何事？”
苏桐万万没想到，章乔还会记得他跳海之事，为了掩饰他的慌乱，他低下头，“这事不提也罢。”
“这又是为何？能离开临安，登上南下的商舶，应该庆幸才是。为何苏掌柜得到如此来之不易的机会，却想轻生。”章乔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袍裾的式样上，那是压金的修竹图案，用的是上好的蜀锦，用的针线技巧，与曹庆的步步生莲颇为相似，附庸风雅却又不失华丽，显得俗不可耐。
苏桐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演练许久的苦笑，“苏州陷落，流云间付之一炬，家人皆被元军屠杀，只苏某一人独活，章娘子为何还要在苏某的伤口上撒盐。”
章乔连声致歉，“是小女思虑不周，口无遮拦，还忘苏掌柜莫要见怪。”
苏桐掩面，徐徐蹲下身，“死过一回，苏某也算是明白，求生不易，但求死更难。还好这船上有章娘子这般亲切温柔之人，这几日下来我也是慢慢地释怀。不知到了泉州之后，可否与章娘子时常往来？”
章乔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她说道：“杜家打开门做生意，苏掌柜若是有意，也并无不可。倒是眼下有一桩买卖，想与苏掌柜聊聊。”
“这……”苏桐犹豫了，“流云间已成灰烬，苏某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章乔忙道：“倒也不忙于这一时。我阿兄答应从都知，要赠她制衣的绸缎，能配得上从都知的，也只有流云间的料子。这买卖自然要与苏掌柜来做，你意下如何？”
“不是苏某不想应下，眼下没有蚕丝，没有织机，亦无织女，千头万绪，即便是到了泉州，苏某一时之间也无法织出布来。”苏桐很是为难，“章娘子还是另想办法。”
“这可不行，阿兄都发话了，当着从都知的面，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往后还如何为阿兄排忧解难。”章乔默默低下头，“此番阿兄对我的行事颇为不满，苏掌柜就当是帮帮我，可好？无他，只有一纸契约文书便可。往后之事，等下了船再说也不迟。”
苏桐仍是不敢应下，“我看这船上的水手船工，唯杜少当家之命是从，而你为何不敢忤逆，他是你的兄长，你有任性的资格。”
章乔看着他，笑容一点一点地加大，“我是杜家捡来养的小乞儿，在入杜家之前，我只是一个在瓦子勾栏贩香乞讨为生的乞儿。有香时贩香，无香时乞讨，动不动被拳打脚踢，能得杜家青睐，我又岂敢忤逆。”
“这……”苏桐暗下打量章乔，但因为心虚，很快地挪开目光，“可我倒是听闻，杜少当家若是出海，你才是杜家的主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