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没有睡,他和衣躺在宋冉和楼七的客舱中央,双眼紧闭,身体僵硬地平躺,客舱的主人很有默契地坐在舱门口,沉默地对视,眼神里充满无尽的悲凉与无奈。尤其是宋冉,他原已放弃追寻真凶,保住宋家的基业才是他该做的,也是能为死去的妻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说,我们会死在这吗?”楼七木然地看着船帆静止不动,“这该死的风什么时候会来?”
宋冉摇头,他对航海一无所知,“我相信不惊,即便是我死在这里,我也没有遗憾。倘若那个苏桐当真是害死我妻儿的凶手,一起下地狱,我也能对他们有一个交代。许多年过去,泉州关于我的传言有很多,都说我抛妻弃子,连他二人下葬都不回家奔丧。是我不回去吗?我也想回去,可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半年之后。等我想启程回家,不惊带了老妻的家书,叮嘱我切不能归家。三年过去,我四处查访一无所获,我还有何面目回家祭扫他二人。”
楼七想了一下,“在泉州的藏金楼中,还有你家存的金,当初是尊夫人亲自来的,特别言明令公子来取,绝不能给。方才不惊说起你宋家宅院被卖之事,我才明白尊夫人的良苦用心。”
“身外之物罢了。”宋冉忍不住落泪,时隔多年他只恨少小离家却未能归,“都说我的听风园是依附权贵才有今日,而事实上我是在为过往的客商提供一个避难之处。乱世渐起,最可靠的永远是利益一致之人,唯有守望相助,才能共渡难关。”
“好一个守望相助。”杜衡声音不大,却足够锋利,“希望这一次能撑过去,带所有人回家。”
天色亮起,章乔送来并不算丰盛的早食,对于向来在晨起时清淡饮食的吕妍来说,所有的食物都是用油烹调,尤其不习惯。
郑易拿出仅剩的水,倒出来一部分,走到火舱热了一下。一直都是喝冷水,吕妍很不适应。当他拿着烧热的水回到客舱,吕妍不见了,绑她的绳索打的是水手结,他先前学过,但依然会打不会解,眼下却被刀割断留在原地。
他把水倒回水囊绑在腰间,转身出了客舱。
“都指挥使,这是要去何处?”蔡直挡在廊道上,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显然是兴师问罪而来,“尊夫人呢?为何不在舱中!”
郑易百口莫辩,抱拳行礼,“中使恕罪,末将这便去寻。”
蔡直却寸步不让,“都指挥使这是想溜之大吉吗?咱家上船之事,从未干涉过你,即便是尊夫人刺杀幼主,咱家也未曾问罪于你。可如今你手下之人,只剩一个王起,大资昨夜突发旧疾,已经陷入昏迷,咱家却是不能袖手旁观。”
郑易自知理亏,俯首道:“还请中使给末将一点时间,末将定会处置妥当。”
“时间倒是有很多,长风号迷航受困,暂时也无处可去。”蔡直并不想放郑易离开,“但是,都指挥使与咱家说说,你要如何处置尊夫人、杨真、张顺天,虽说杜纲首把他三人都关起来,未伤及性命,但实在是有违律法。杀人者偿命,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尊夫人杀了幼主、杨真杀了从勤和来宝,张顺天杀的是户部给事中蓝田。法理难容,又岂能在法度之外。”
“可这是杜纲首的决断,自登船以来,他是长风号的执舵人,也是主事人,这是大资点头认可的。眼下大资昏迷,中使又岂能擅自发难,违背先前与杜纲首的约定。”郑易是有私心的,纵然他一心为公,力保幼主,但那个人是他的发妻,他最为珍视之人。
蔡直冷哼,“不过是一介商贾,又是大资的外孙,大资处事公道否?咱家以为未必。护送幼主南下,大资只是居中牵线,临行之前他却来插上一脚,你不觉得此事蹊跷吗?他祖孙二人打的什么主意,谁也不知道。”
郑易不为所动,“中使言重了,大资为朝堂殚精竭虑,乃是我大宋的股肱之臣。而杜纲首虽为一介商贾,但他只为救父。他心中甚是清楚,他的父亲并非是被什么海盗绑架,而是被水军带走,佯装是被海盗绑架。但他以为,只要把幼主送到福州,他便能迎回父亲。但他不知道的是,陈相要的不仅仅是幼主的安全抵达,还有三百商舶的物货。你说,若是他知道如此杀人越货的行径,还会继续与虎谋皮吗?”
“你这是要挟咱家?”
“不敢。”郑易低头道:“末将只是提醒中使,莫要节外生枝,杜纲首的手中捏着你我的性命。”
蔡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想保住尊夫人,咱家可以理解。但是杨真和张顺天,必须要死。”
“顺子并没有刺杀幼主,他……”郑易微微蹙眉,“他的长姐嫁入顾家之后,还不到三个月便死了。五年过去,顾家甚至没有给张家一个交代。顺子打小与长姐感情甚笃,根本无法相信长姐暴毙,他多方查探未果。可能是长风号的迷航,让顺子觉得他一定要得到这个答案,才能去九泉之下见长姐。这才仓促动手。其实,他也不是想杀顾副枢,只是要一个答案。中使也有亲人,想必能明白失去至亲的悲痛。”
蔡直反问道:“都指挥使想如何处置?”
“这给事郎死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先前曹御史、陈殿中、沈太府不也死了,那便都算到那个段松头上。”郑易压低声音:“给事郎在户部,公田法收缴的田产都要在那过一遍,他没沾上一星半点,那是不可能的。顺子多少还是能顶不少事,往后若是只剩末将一人,还有谁来保护幼主。那个无念和尚,末将曾与他交过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蔡直皱紧眉头,“可顾副枢……”
郑易轻嗤一声,“在这船上他才是最值得怀疑的人。”
“这又当从何说起,都指挥使莫要草木皆兵。”蔡直连连摆手,“依咱家看,这船上最令人生疑的该当是那秦家娘子,方才咱家去看过杜大资,那铁头说秦娘子看过大资之后,当夜便出事了。”
又是铁头!
“此人的话还是莫要相信,他先前也曾指认秦娘子杀人,但绝属子虚乌有。”郑易对铁头的胡乱攀咬甚是反感,“眼下又赖上秦娘子,大资昏迷,没有旁的人证,任由他说风便是雨吗?”
蔡直轻抚没有胡渣的下颌,那张光滑的脸上带过一抹阴狠,“都指挥使相信秦家遭灭门之祸,当真是秦家以巫蛊制丹?”
郑易闻言一愣,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难道不是?”
蔡直摇头轻叹,“帅司还是年轻,秦家百年丹药世家,又怎会有巫蛊一说,不过是构陷的幌子罢子。”
“秦家是被构陷的?”郑易如同被惊雷劈中,满脸都是震惊,“秦娘子她……”
说着秦望,秦望的身影从甲板上走了下来,头朝郑易的方向转了过来,微微颌首,朝相反的方向走开。
郑易正欲上前,却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侧的舱门进了客舱,尾随在秦望身后。他暗叫一声不好,这不正是那两名元人怯薛,先前从关押的客舱失踪后不见踪影,杜衡和无念都没有寻找的意思,他还以为是被杜衡暗中处死扔进大海。
郑易心下一沉,立刻追了上去。倘若秦家是被冤枉,秦望手上定然有神来丹的丹方,他不能让丹方被元人拿走。
他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两名元人的行为却很奇怪,他们并没有对秦望有不利的举动,只是跟着,一旦有人靠近秦望,他二人立刻做出戒备的姿态,随时准备拔出腰间的人,但攻击的对象却不是秦望,而是靠近他的人。
他们在保护秦望?
这让郑易想起一件事情来。章乔把秦望与秦落同时关在客舱中,因为先前天文大潮,船身摇晃剧烈,所有利器都被收了起来,秦望却有一把可以挑断秦落手筋的匕首。他事后看过秦落的伤口,伤口很小,可见匕首的锋利并非是秦望平日治伤剜腐肉所用的小刀。
若是有人暗中帮她,那便不足为奇。退一步说,秦望被构陷惨遭灭门,秦望痛不欲声之余,也会想尽办法报仇,那么她才是最有可能投元通敌之人。
郑易豁然开朗之余,又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又说不上来。
秦望走向火舱的所在,前脚刚要进去,便被章乔赶出来,“秦娘子,火舱不需要你。”
郑易不动声色地躲了进来,暗中窥视。他若是没有记错,自长风号启航以来,章乔与秦望一直相处甚欢,不曾有过嫌隙。
秦望朝火舱内张望,只见从喜在其中忙碌,她眸光微沉,“章娘子,如今船上可信之人不多,你宁愿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宫中女官,也不愿意相信我吗?”
“相信一个杀人凶手吗?”章乔反问道:“还是说,人并非是你亲手杀的,便不能定你的罪。”
秦望冷冷地看着她,连语气都是冷的,“那些人不该死吗?你长于富庶之家,难道忘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吗?你也曾沿街乞讨,无人相问,甚至是受尽冷眼,你难道也忘了拼命想要活下去,却看不到希望的生不如死吗?我秦望只杀该死之人,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指使的,段松只是听命于我,还有黄管事、李校尉。”
章乔没有惊讶的神色,让隐于暗处的郑易呆若木鸡。章乔是知情的,杜衡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有他像一个傻子。
“阿哈,要杀了他吗?”安篱也站在暗处,她看着郑易血色从脸上褪去,甚是满意。
安南摇头,“不用杀他,他可以是一把锋利的刀。”
安篱瞪大眼睛,“他还可以杀谁?你不会想利用他来杀那个小娃娃吧!”
安南笑了,“刀,不一定是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