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恢复平静,客舱的门都被关上,谨防有人趁夜抢水再起冲突,幼帝的门前由郑易亲自值守,与他轮值的人是无念。
但无念满脸阴郁地蹲在廊道,他今日明明听到杜衡的声音,可杜衡却矢口否认。无念不会怀疑杜衡回家救父的决心,但杜衡却不见得会一直相信他。
“方才出事时,你可曾听到不惊唤贫僧?”无念抬眼,不情不愿地向郑易发问。他向来不屑与郑易为伍,只因启航时他带领殿前司一众将士屠杀无辜百姓。但眼下船上可信之人已经不多,郑易勉强可以算一个。
郑易不太肯定地说:“我似乎有听到,但那声音的方向并非来自身后。”
“不可能。”无念仔细回想,瞳仁下意识地收缩,他的判断不可能出现错误,“可贫僧明明……”
郑易不忍见他纠结,与他一同蹲在廊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太过熟悉不惊的声音,而在听到的那一瞬间,没有判断真伪。但其实我当下也并未完全听清,幼帝遇袭我心急如焚,只恨不能飞身上前。”
无念仍是眉心紧锁,“若是有人故意把贫僧引开,那么此人必然是杨真的同伙。”
郑易却有不同的看法,“依我看,杨真没有同伙,但我现下也无法确认,毕竟我连杨真有心杀幼帝也未曾看出端倪。但把你引开,或许是为了救顾枢使呢?你想,幼帝与顾枢使同时遇袭,自然是先保幼帝。”
“这个人……”无念说,“是那位给事郎?”
郑易摇头:“给事郎是进士出身,自幼苦读诗书,考取功名,又如何会这些取悦于人的淫巧之术。这瓦子勾栏常有善口技者,能模仿他人的声音,惟妙惟肖,上至八十老妪的谩骂,下至落地婴儿的啼哭。还未入殿前司之前,我宿卫牙门,夜间巡逻至京中各处瓦子,常见有此类表演,还能模仿飞禽走兽,风声雨声,令人叹为观止。若是长风号上也有这样的一个人,想要模仿不惊的声音,骗过他身边熟悉之人,简直易如反掌。当然,我也只是突发其想,这底舱的人都被杀光了,又如何还会有伶人混迹船上。”
无念被他这一提醒,打了一个激灵,“贫僧倒是想起另外一桩事来,早年在泉州,也曾有人与贫僧说起过善口技者害人之事。那位夫人在崇福寺祈福,贫僧正好去寺中替师父办事,恰巧听到。她说,她的儿子被人害死,但凶手却扮作他儿子,模仿他的声音,蚕食她的家产。但她说的话,没有人相信,直到数月后儿子的尸首曝光,可家产已经没了。她于是写了一封书信托方丈交予杜夫人,希望杜夫人能转交她在外谋生的夫君。”
“杜夫人是杜不惊的……”
“母亲。”
“那位夫人又是何人?”
无念挠了挠头,冥思苦想许久,“贫僧不认得,但似乎那位夫人在不久之后也离世了,贫僧依稀记得崇福寺的方丈为她做了法事,没有亲人在侧,她的身后事无人操持,甚是可怜。”
郑易忍不住唏嘘,“可这些都只是传闻,没有实证。即便是有,那也不能说明你所经历之事,与之相关。”
无念长叹一声,“可贫僧不能吃了这哑巴亏,与不惊生分了。”
无念想找出事情的真相,杜衡又何尝没有疑惑。
天渐渐亮起,乌云渐涌,重雾笼罩,船帆纹丝不动。
杜衡艰难地步下战棚,步伐缓慢地走入火舱,舱内是章乔与从喜在准备今日的早食。早食没有汤水,全是用油煎过的姜粿和鱼,清炒的苜蓿,没有用水洗过,看起来翠绿可口,并无大碍。
“这姜粿是秦娘子做的?”杜衡微微扬眉。
章乔断然否认,“这是从都知新制的,比秦娘子做的,多加了糖。”
又是糖!
杜衡淡道:“我竟然不知道,长风号上的糖竟有如此之多,用也用不完。”
从喜欠了欠身,“杜家乃积富之家,少当家自然不会知道这些细枝末节。”
杜衡反问道:“却不知从都知今日的早食做了几份?是人人都有,还是需要争抢?”
“昨日是我思虑不周,还请少当家见谅。今日饭食只多不少。”从喜态度谦逊,不似作假。
杜衡微微颌首,目光落在从喜沾了油渍的衣袖上,“都知辛苦了,只是船上缺了淡水,无法浆洗衣裳,可惜都知这一身江南丝绸。”
从喜淡淡地扫了一眼袖口,“不过是一件衣裳。”
“都知如此辛劳,杜某也不能没有表示。正好,流云间的掌柜在船上,与他订下新季的丝绸应当不是问题。聊表心意,还望都知莫要嫌弃。”杜衡轻拍额头,碰到手指的伤处,痛得面目扭曲,“对了,杜某还未曾与这位苏掌柜好好聊过。小乔,你先问问苏掌柜的意思,我乏了,想先歇下。”
杜衡的脸色并没有缓和,人也摇摇欲坠,“不过,我不能一个人睡下,师兄与远舟兄轮值,我若是出了事,无人来救,岂不是要一命呜呼。”
他一边说着,也不等章乔回应,径自转身而去。
从喜微微勾唇,眼底划过一抹未及收起的悲凉,如天边还未散去的最后一抹黑暗。
杜衡进了宋冉与楼七的舱室,“今日便与你二人挤上一挤。”
宋冉和楼七轮流睡,确保有一个人清醒,保住仅有的淡水,也是为了保全二人的性命。如今的长风号,人人自危,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人性总是丑陋而又残忍。
宋楼二人也不见得相信对方,但眼下别无选择,唯有同舟共济,才能度过难关。
“你想做甚?”宋冉团身坐起,“老夫什么都没做,你可莫要存什么心思。”
杜衡极力避开他受伤的手,僵硬地躺到地上,才慢慢地放松下来,“宋老,你莫要紧张,你与我阿母相识也有十余载,听闻你与尊夫人成亲,还是我阿母促成的。尊夫人去世之前,还特地把一封家书交到家母手上,三年前我入京时才送到你手上。虽然已经迟了许久,但也算是不付所托,没有让任何人知晓,你至今不愿回家的真正原因。”
楼七闭着的眼睛骤然全开,翻了个身注视着杜衡的侧脸,“说起来,我也有三年多没有回家,你想知道为何吗?”
杜衡轻嗤,“介之,人最大的优点是有自知之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一种愚蠢。”
楼七被骂之后没有生气,眉眼舒展,反而有一种万般放下的释然,“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杜衡叹道:“她是我长嫂,与我长兄和离后,她也不曾对你多看一眼,你眼巴巴地跟来临安,她亦是待你如常。”
“至少她没有赶我走。”
“我不是来与你讨论你的三年未归。”杜衡给了楼七一脚,“宋老,三年前的那封信,可否借不惊一阅。”
“你想知道什么?”宋冉停了一下,“或者老夫应该问,你都知道什么?”
杜衡把双手置于身侧,略微沉默后,开始娓娓道来:“应是七年前,那时宋印十七岁,刚说了一门亲事,正好是长嫂的表妹,时常来杜家玩耍。她同我说,宋印本是开朗洒脱的性子,却不知为何染了酒瘾,常常与一名叫还山的伶人厮混,说是伶人,但其实就是瓦子勾栏不入流的戏子。本是说好的等李家表妹及笄后完婚,宋家却迟迟没有上门商讨婚事,李家舅母便使媒人去宋家,却被宋印当场退了亲,还让人把送来的聘礼都要回去。”
楼七越听越气,“宋老,你家这也太不讲理了!你家退的亲,还把聘礼要回去!”
宋冉眉心紧蹙,“老夫也是第一次听闻,不知令李娘子是否婚配,待回泉州时老夫定要备份大礼上门陪罪。”
杜衡却道:“李娘子已经嫁人,宋老还是莫要打扰她的清静。毕竟她不想让人知晓,她曾与宋家有旧。”
“李娘子没有受影响,老夫深感欣慰。”
杜衡接着道:“自那之后,宋家在泉州城的数间客栈接连闭门谢客,再过了数月,悉数清空出售。至此在泉州城拥有五间客栈的宋家闲来居,消声匿迹。三个月后,自江西路来的客商以低价购得宋家宅院,清扫院落时发现宋家母子的尸首,知府勘验现场后以自缢定案。更匪夷所思的是,那客商是从宋印的人手中购得宅院。知府比对过过契文书的笔迹,与出售客栈时的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却与宋宅中宋印早年的笔迹不同。”
“定是那叫还山的伶人杀人越货,又假冒宋印与人交易!”楼七愤怒难当,“知府为何草草定案,宋老你不知道此事吗?”
宋冉点头,神色如常,事情已经过去五年,虽然他仍然自困自苦,却什么都查不到,“老妻数度来信与我说及还山,言语中皆是对他的不满,但后来她又处处谈及他的正直善良,对他十分喜欢。我发现不对,查阅信中笔迹,才发现往后的书信皆非出自老妻。不惊入京遇袭之时,带来的信函正是老妻临终绝笔,叮嘱我绝不可回泉州,也绝不能与善口技之人往来。”
杜衡慢慢坐起,眼底是骇人的阴沉,“小乔幼年时在外乞讨为生,也曾遭一名叫还山的伶人欺侮,据闻也是善口技者。而在长风号上,有人自称草字还山,来自苏州流云间。你二人可曾见过?”
宋冉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你说的是苏桐苏掌柜?”
“可还记得少年宁儿之死?”杜衡压低声音,“那日你我所见的郑帅司全船追捕宁儿,可能是他假扮而为。那一夜,他突然落水,说是轻生,可醒来之后却未见异样,只是躲在客舱不愿见人。”
楼七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他落水是为了洗去一身的粉末?”
“他是顾引的人。”宋冉回头正视杜衡,“你有何打算?”
杜衡伸出他包成粽子的手,虚弱地勾了勾唇,“宋老以为我现下还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