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天被五花大绑带走,铁头一声不吭地回到杜通身边,顾引望着客舱前蓝田的尸体,眉心微微蹙起,不见起伏的脸上有了斑驳裂痕。
“他跟了老夫二十年,如同半子。若非他早有婚配,该是老夫的女婿。”
站在廊道的杜通眼中没有悲悯,“以前老夫想不明白不惊与秦望的婚事是如何促成的,眼下倒是豁然开朗。不惊生来带病,一出门便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后来除了出海贸易,他甚少离开泉州。他出乎意料地长大成人,想害他性命的人便坐不住了。力之不及之处,便是海上。只有让他独自离开泉州,但仍在宋土,才有机会下手。而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杜家也不会让他前去,唯有成亲这件事,旁人无法代劳。”
“秦望的母亲与三娘确实是交情非浅,但秦望还不到周岁,她便撒手西归,她也曾写信给三娘,托她若有机会照拂一二。后来,老夫曾写信问过三娘,为何会替不惊定下这门亲事。你猜是为何?因为她收到一封秦望母亲临终前的绝笔,信中言明秦望在秦家恐处境艰难,要她日后若有需要,以结亲为由护下秦望。还有秦家当时的当家秦老夫人的信函,同时证明秦望被庶弟与父亲欺凌,难以维系,无法立足。”
“其实哪有什么临终绝笔,那是一封伪造的书信。三娘自小跟老夫研习书法,造诣颇深,只是她不在京中无人知晓罢了。但三娘还是决定结下这门亲事,她不知这场婚事的背后究竟是为了不惊还是为了秦望,若是能把秦望护在羽翼之下,也未尝不可。如今回头再看,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是绝妙。”
“对了,子元,若是没有记错,元孝与陈谨是同乡吧?”杜通目光从蓝田的尸体上移开,“你与元孝也是同乡,竟有如此凑巧之事,老夫竟今日才想起来,也莫怪世人都说我卖女求荣。”
顾引走到门边,“大资说这些是何用意?”
“老夫不过是感慨几句罢了,子元听听罢了,不必与老夫一般见识。年纪大了,总是感慨颇多。”杜通背着手转身回舱,眼底一片清明,脸上道道沟壑风起云涌。
“活人带走,死人留下,杜家少当家明显是有意为之,当真可恶。”苏桐义愤填膺地出现,“枢使莫急,我这便去找他理论。”
“你等等。”顾引声音低沉,“方才你去了何处?”
苏桐回道:“我去火舱,想给枢使找些吃食,但是章娘子让我都扔了,我也不好藏私。”
顾引半信半疑,“你去把张顺天解决了。”
苏桐瞪大双眼,“这……”
“吾这是使唤不动你了?还山,是吾把你养大,是吾给你饭吃,让你不再受流离之苦,可你是如何报答吾的?若是吾没有记错,吾把你带回家之前,你杀了瓦肆的班主,是吾帮你脱罪,你才有今日的风光无限。流云间的掌柜,你当真是苏大掌柜吗?”
苏桐低下头,敛去眸中波涛汹涌,“还山这就去办。”
离开明州的第三日,长风号迷失航向,淡水告罄,归期难定。
望不到边际的深海,谁也不知道在等待他们的是码头还是死亡。
杜衡对抢水的乘客实行严厉的惩罚,但还是有人无视警告,趁船上再度生乱之际,潜入他人客舱。有了先前的抢水搏杀,这一夜,长风号无人入睡。
却有一个人做了很长的一个梦,这个人是章乔。
她梦到多年前的一个冬日午后,天出奇地冷,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她把脚置于阳光下汲取温暖,眯着眼睛坐在瓦肆的阶前,准备小憩片刻。可还没等一盏茶的功夫,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她瞬间清醒。
那是她唯一的棉衣,从某个富商家不要的旧衣中淘来的,家中奴仆已经补了四五个补丁才被丢弃。她拿到后,把两件棉衣缝成一件,堪堪抵挡严寒。
“看看你,穿的是什么,乞丐就是乞丐,别挡着门口,妨碍掌柜的做生意。”是那个叫还山的伶人,他穿得极好,厚厚的棉衣,金线缝制的衣裳,他还有御寒的毡笠,裹得严严实实。
她恼了,随手抓起就近的一张矮几向他砸过去。
但力量到底悬殊,矮几被他一把抢走,反砸到她的头上,鲜血直流。
血是热的,那是她那时最大的感触。
“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赖着不走不说,还偷看我练功,你是想偷学本事,真是没脸没皮。”还山继续奚落她,“好好当你的乞丐,跪下给爷磕三个响头,爷今日就饶过你。”
她不磕,“这又不是你的地方,你也不是掌柜,凭什么赶我走。”
“就凭这里的宾客是来看小爷逗乐的。”还山反手抽了她一记耳光,“你还敢还嘴,不抽烂你的嘴,你不长记性。”
她被打得鼻青脸肿,衣裳湿透,冷得直打哆嗦,可他还是没有停手,似乎想把她打死。可她是一个乞丐,冬日里冻死在街边深巷的乞丐太多,连府衙都不会过问,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成了孤魂野鬼。
她害怕极了,她不想死,她抓起手边的香炉,用力全身力气按到他的手臂上。
那是一个刚打的香篆,底部香灰烧得火热,须臾间把他的手腕烫出香篆的印记,歪歪扭扭的一个“福”字,皮焦肉绽的一个“福”字。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她每回打香篆,都不会用这个“福”字。于她而言,这不是一个喜庆的字,而是她幼年时的恶梦。
那一天,她穿着被打湿的破烂棉衣拼命逃亡,血流满面,又冷又饿,可是她还是用尽全力往前奔跑。鲜血模糊她前行的路,一味地奔跑,拨开人群,扫清阻碍。她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远,但她能感觉到没有人在追她,她停下脚步,四下张望,还山没有追来,她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
那是一处幽静的宅院,红砖高墙,朱门半掩,袅袅炊烟升腾,饭菜的香气从门内飘出,她饥肠辘辘,躲在墙角窥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扇半掩的门前来了四名衣衫褴褛的乞儿,从门内取了四份热腾腾的吃食,心满意足地各自散去。
待他们散去后,她才敢上前,她有太多抢食被打的经历,总是被打却一无所获。
“怎么才来?”门内传来低哑的声音,“明日来早一些,饭菜是会凉的。”
她微讶,门内递出一份饭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应该伸手接住,但是她没有。
今日之后,明日还可以来,可她能活到明日吗?
她想,她可以赌一把,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她满身是血地倒在门前,往门内伸出一只带血的小手,那只手污浊粗糙,没有一块皮肉的完整的。
片刻之内,她被抱了起来,抱到一处温暖的屋子里,屋子熏了香,不是她帮香婆卖的劣质香,而是馥郁幽远,如深海般抚慰她周身的痛楚。
这是有钱的人家,若是能一直留在这里便是再好不过。
章乔醒了,伸手不见五指,她恍如隔世,听着海浪起伏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这是在长风号上。
可为何会睡得这般沉?
她撑地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她坐回榻上,眼前不期然地浮现还山那张脸,狰狞扭曲。在她摇头把还山从眼前挥去时,脑海中出现第二张脸,与还山的脸出奇地重合,岁月的痕迹并没有抹去他本来的丑陋,依旧阴森可怖。
竟是苏桐!
她推门出去,风向已转,迎面的风不再萧瑟寒冷,带了潮气贴在脸上。
“章娘子,你快进去,船上的人打起来了,都在抢水。”是苏桐。
章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避开苏桐的触碰,不动声色地打量苏桐的脸,“苏掌柜有心了,但长风号上有事,我又岂能躲起来。”
她这一觉睡得太长,长得有些诡异,但她又找不到证据。
“不是的,章娘子,我是担心你。方才,底舱的那些人不知为何跑了出来,见人就杀,若是你伤了可如何是好?杜少当家无视你的付出,但我会心疼的。”苏桐缓步上前,抬手拂去章乔散落在眼角的碎发,“你看你,形容这般憔悴……”
章乔再一次避开他的触碰,可苏桐并没有因此罢休,上前一步准备握住她的手。
“苏掌柜,还请自重。”秦望适时出现,挡在他与章乔之间,“先前苏掌柜还说要娶我为妻,眼下怎么又对小乔频频示好。还是说,苏掌柜是在戏耍于我?”
苏桐微恼,“秦娘子在说什么苏某听不懂,章娘子若要信她胡言乱语。”
秦望轻哼,“你当真是流云间的苏桐吗?”
苏桐眉眼微扬,坦然应对道:“秦娘子这是想坏我清誉,坏我与章娘子的好事不成?”
“我只问你是与不是,你何必倒打一耙。”秦望心中的疑惑愈发笃定,“小乔,你阿兄唤我来寻你。”
苏桐咬牙,低头道:“章娘子,你不能同她走,她是杀人凶手,她杀了许多的人,她是来寻仇的,下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阿兄。她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你可千万不要跟她走。”
章乔站在中间,一边是苏桐言辞诚恳,一边是秦望清冷旁观。秦望杀人,她心中了然,秦望要杀杜衡,似乎也不再是秘密,至于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只要杜衡一死,秦望便成了众矢之的。她应该相信苏桐,他不曾杀过人,他没有目的地给予她帮助。而非像秦望满心算计。
她走向苏桐,仰头微笑,“有劳苏掌柜与我同去火舱。”
秦望伸手想拦,但又生生收了回来,苦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