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寻声而去,却发现遇袭之人并非是杜通,而是一向闭舱不出的顾引。杜通听到动静,立刻闭门自保,而当初沈端的护院铁头却在顾引的舱中,与袭击之人对峙。
铁头人高马大,动作却并不灵活,客舱狭窄逼仄,他根本施展不开,左挡右避,只能堪堪挡在顾引身前。
“你走开,我不想伤你,让我杀了这个狗东西为我姐报仇。”袭击顾引的人是张顺天,殿前步军司校尉,他持刀在前,因为铁头的阻挡,急得满头大汗。
铁头是憨直汉子,沈端带他上船看中的就是他可以在出事之时在身前挡刀,保全自身。沈端死了,他被留下跟着杜通,可杜通不常使唤他,他觉得自己像无用之人,主家死了,他无处可去,随时都会被弃之不用。好不容易有机会展示实力,他自然不会错过。
“顾引,躲起来算什么本事,敢做不敢为,岂是大丈夫所为。”张顺天大声叫喊,“还我姐命来!”
张顺天一脚踢在铁头的膝窝处,铁头吃痛,单膝跪地,他顺势上前,长刀贴着铁头的脑袋刺向顾引,但刀锋还未碰到顾引,被蓝田从身后踢了一脚,刀沿划过铁头的手臂。
张顺天回头怒视,大力踢倒蓝田,手腕一翻,长刀刺入蓝田的心脏,势大力沉,没有犹豫,一刀毙命。
无念要拦已经来不及,舱室太小,蓝田挡在门前,他根本无法入内。
“张校尉,有什么话好好说,杀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徒增添杀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无念说着毫无意义的空话,斜睨一眼顾引,他仍是端坐舱中,对蓝田的身亡没有一丝悲悯,即便是一个陌生人在他面前被杀,他也该有所动容。可他没有,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
“你杀不了他,除非你杀了铁头。”
铁头伸展双臂,就像一道铜墙铁臂,无法逾越。
张顺天在蓝田的尸体上踢了一脚,又吐了一口唾沫,“狗东西,死有余辜。”
“不如你出来,你我打一场,若是贫僧输了,你只管杀了顾引。”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张顺天却不上当,“郑帅司不是你的对手,我又岂能与你一战。今日是我贸然出手,没想到铁头会这般拼命。”
张顺天把刀扔给无念,“我只求一个答案。”
无念接住又扔回给他,“幼帝那边出事了,你可愿前往?”
张顺天冷哼一声,“我知道,是杨真。我看着他持刀而去,这才来找顾引寻仇。没想到……”
无念暗叫不好,抬手砍在张顺天的脖颈处,吩咐铁头看好他,立刻往幼帝的舱室冲了过去。
杜衡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质问:“师兄,你究竟去了何处?”
无念愣了,“贫僧,不是你……”
话还没有说完,却见杨真浑身是血地被郑易踩在脚下,郑易也没有好到哪去,一场恶战之后,接着又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搏杀。他以前不知道杨真的身手,如今才算是明白什么叫深藏不露。殿前司的校场上,他只知道跟其他司的将士比武,从未与步军司的兄弟一较高下。
“到底是为何?”郑易低吼质问,“有什么事你应该同我说!”
幼帝的舱内一片狼籍,两名幼帝吓坏了,相互抱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满脸都是泪痕。在他们的面前,从勤和小冬子已经变成两具尸体,这两人都是贴身伺候的宫人。自从吕妍闯入内舱之后,这两人更是寸步不离左右。
“有什么可说的。”杨真淬了一口血渣子,“我与帅司并不熟稔,跟你说有什么用。若我说了,你应是会对我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误会吗?若当真是误会,先前那几位为何会死?”
郑易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有完全明白,“你是说曹庆、沈端、陈镇?”
杨真笑了,满脸的血渍勾勒出他眉眼上扬的弧度,凄厉可怖,“都是公田之法害人,郑帅司不曾亲身经历,自然无法感同身受。这一路上,你确实是听闻许多,但你不懂,你不会懂,你甚至不想懂。”
郑易无奈地说道:“可你从不曾言说。”
杨真反问道:“你我之间向来不是无话不说的关系。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只是同袍而已,没有过命的交情。帅司忠于朝堂,忠于大宋,而我没有叛宋之心,也没有投元之意。我要做的,是让这世间如我这般之人少一些而已。”
杜衡使了个眼色,命人把那两具尸体抬出去,又把两名幼帝请到他的主舱室。
杜通闻讯而来,站在舱门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杨真,你父亲是三朝老臣,你乃官宦之后,蒙荫入殿前司,年轻有为,前途一片光明……”
“大资在说什么风凉话?”杨真受制于人,但目光没有半分示弱,“我父亲极力反对公田之法的施行,备受排挤,不得不辞官归乡。大资难道忘了,殿议之时,你是如何对我父亲恶言相向!我父曾言,一旦括田为公,强买强括,有司奉行过当,不辨贫富,不问多寡,中户以上,悉遭抑夺。可大资却认为,国之无存,民又何安,三朝老臣也不过白骨一具。”
杜通愕然,“政见不同……”
“确实不同。”杨真冷声打断他,“我父告老还乡,乡间大肆施行公田之法,胥吏对我父冷嘲热讽,强征我杨家功田。可按疏法所云,我杨氏功田并不在征收之列。国之既存,民却难安。大资可知否?”
“为了大宋社稷,你杨家没了功田而已,你也断没有弑君的道理。”杜通仍是坚持己见,“你杨氏累世为官,家境殷实……”
“殷实……”杨真大笑,“人人都道我杨家殷实,素有存粮。大资你知,乡里也知,无粮之人自然也会知晓。征田征粮,交不出粮的人只能去抢,去何处抢,自然是家境殷实。我杨家十余口人,被盗匪所杀,官府无人相问。知道为何呢?为了大资的公田之法。”
杜通面色微僵,久久无法成言,“死了?”
“死了。”杨真的语气已无波澜,“大资可还满意?”
杜通苦笑,“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也不会让你走上弑君之路,你可知你是杨家仅存之人,你……”
“大资是认为我不该与那些贱民一样,做事不计后果,可最坏的后果不过就是家破人亡,我已然如此,还有何顾虑?不是因为有大资这样的人,我父亲才会遭此横祸。曹庆、沈端、陈镇,都不足为惧,不过是杀人的利器,持刀之人才是根本。而这个人只要除掉,刀剑归鞘,祸事不再。”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杜通仰天长叹,“你竟敢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只可恨不能杀了幼帝,大资往后无枝可攀,也不会再有另一个公田之法祸国殃民。可惜,我杨真当不了英雄,不求名垂青史,遗臭万年也未尝不可。”杨真从地上爬了起来,“帅司,给我一个痛快,我不愿活着再看这满目疮痍的山河,也不愿向只知杀戳的元人臣服,与其无能为力地活着,还不如当一个懦弱的逃兵。”
郑易紧了紧握刀的手,艰难地退了半步,“本帅无权决定你的生死,还是由杜少当家定夺。”
杜衡已经听了太多相似的经历,但仍是感到无比沉重,心中似坠了一块大石,无法呼吸。他没有切肤之痛,却能明白失去亲人的悲痛欲绝。他曾寻遍南洋诸蕃,只为了找寻兄长的下落,哪怕是一个相似的背影,都能让他追出数里。
“不如,交给上天来决定吧!”杜衡掏出他的信杯,“杨副将,你自己选。”
“我要笑杯,上天发笑便是我命之该绝之时。”杨真很坦然,“杜少当家,我想人之一生最大的用处便是造福于民,我一无所成,唯有这副躯壳,喂鱼是最好的归处。”
“喂鱼?那也是极好的。”杜衡狡黠地笑了,信杯握在手中反复摩挲,“只不过你现下这副样子,鱼也是不吃的。”
连番大战,杨真满身血污,船上没有淡水,又不能用海水清洗,身上散发出酸臭的味道。
“人都要死了,还讲究这些。”杨真轻嗤。
杜衡连连摇头,“大海至清,还是莫要沾染污浊。今日不想掷杯,先把人关起来再说。远舟兄,杜某如此处置没有异议吧?”
他问的是郑易而非是杜通,但郑易却不领这份情,“昨日杜大资处置四名将士时,你可不是这般说的,若那日杨真被大资处置了,你可会说留他一命?不惊兄,你如今的决断倒是叫人匪夷所思。若是没有记错,因曹御史被误杀,你杀刘用时可没有手软,他才是长风号最无辜之人。”
杜衡收起他的信杯,揶揄道:“远舟兄的意思是,我该把杨副将与尊夫人一起扔进海里喂鱼?”
郑易一时无言以对,杨真与吕妍要杀的是同一个人,目的却是不同,若杨真该死,吕妍又如何能独活。
杜衡不顾郑易的沉默,示意无念把杨真带上,从幼帝的客舱快速离开。
杜衡慢慢地走着,眸光幽深,“师兄,你方才为何去了顾副枢的客舱?孰轻孰重,你该比我更清楚。”
无念挽着浑身是伤的杨真,脚下一顿,反问道:“不是你让贫僧去救大资?”
“我?师兄,是你幻听还是我耳朵不好使?”杜衡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滑落。
“你没说?”无念疑惑道:“可你明明在贫僧身后。”
杜衡停下脚步,闷声道:“师兄,出家人不打逛语。”
无念脚步慢了下来,浑身冒起冷汗,迟迟不敢回头,“你当真?”
杜衡神色愈发凝重,“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