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抢水抢粮
水拍天2026-04-29 10:004,674

  杜衡疲惫地回到湿冷的舱室,乍暖还寒,为避免天文大潮船身起伏不定发生意外,火盆已经撤掉,他手上有伤,连披衣的力气都没有,他甚至都看不到他的大氅扔在何处,他记得晨起时他还披着,后来受伤之后便没有看到,可能是在外头,他没有心力去寻,只能和衣躺在榻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忙了一日,早已是饥肠辘辘,但伤口的疼痛让他没有食欲,只想着熬过去。等风来,等船靠岸,等伤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他还是那个杜衡,不会有任何改变。

  船身又在轻晃,风不大,却是刺骨的冰冷。偏离航向的长风号还在漫无目的地飘荡,天文大潮时商舶靠岸避险,这是出海的规矩,但他却坚持启航。是为了全船人的性命,而非是为了保全所谓的幼帝,相比一个不知人间冷暖的稚龄孩童,他更在意的是船上泉州客商的性命。倘若这些人因他而殒命于此,他又有何脸面出海去救父亲和被困的海商。

  拿人命换人命,谁又比谁高贵。

  他一开始便错了,错在自信地以为这是一次单纯的航行。他有十余载的航海经历,面对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但在人性面前,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思虑不周。

  他阖上双眼,对自己说歇息片刻,他还要出去夜观天象,可眼睛这一眯却沉沉地睡过去。

  长风号很安静,杜衡的遇袭让所有人都有了警惕,但是淡水即将告罄,饭食也没有着落,这无疑都在考验人的生存底线。

  风急浪高,人人自危,有人摸黑进了别人的客舱,偷偷拿走水囊,被发现之后,拦腰抱住扑倒在地,扭打成一团。客舱狭小,施展不开,手口并用,只要能阻止对方拿走水囊,再粗鄙再狼狈,都好过没有淡水,被活活渴死。饭食可以少吃一顿,但水却不能没有。

  郑易命杨真带着张顺天和王起,尽快把带头肇事之人找出来。可是面对如此喧嚣纷杂的局面,禁军一旦出面,就会变成群起而攻之。

  客舱没有掌灯,有人趁夜色正浓偷袭杨真等人,把他们腰间的水囊尽数抢走。

  杨真挂了彩,杨顺天被打得最狠,头上鼓了一个包,血顺着脸颊滴落,“差点没把我佩刀抢走,还好我动作快。”

  郑易挥挥手,“都下去歇着吧。”

  杜衡闻讯而来,累得站立不稳,靠着栀杆命人点燃火把,照亮整个客舱廊道和甲板。

  “我长风号的规矩,不许私斗,无论是抢水还是抢粮,一经发现,全部丢进海里喂鱼。”杜衡声音暗哑,“老蔡,倘若还是有人不听劝告,可以动手了。”

  还没等郑易反应过来,只听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蔡诚已经把一名乘客扔进海里,没有迟疑,甚至都没有质疑杜衡的决断。

  “杜不惊,你住手。”郑易上前阻止,“你说过,不可滥杀无辜之人。这船上的乘客,都是你的同乡,他们来自泉州,为了生计才来到临安。因为信任你而……”

  杜衡不耐烦地打断他:“那你来解决。”

  “我……”

  “老蔡,继续扔,不要停。”

  蔡诚这次扔的是两个人,连续两声落水声,如同一道道惊雷,扭打在一起的人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迅速分开。

  “远舟兄莫要给我扣高帽,他们并非是因为信任而来,商人最善权衡利弊,用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收益,规避风险仅此而已。但这是我杜家的船,我早已说过,我才是长风号的纲首,在我的船上都该听我的。眼下,我不过是用远舟兄曾经用过的方式,以暴制暴而已,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你……”郑易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想说,为何你行不得,而我却行得?不是因为我是纲首,而是因为长风号行至今日,乱象早已无法遏止,却还是有人从中生事作乱,若我再像启航之时那般……”杜衡停了下来,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但语气却不容置喙,“你我都无法活着靠岸。”

  “继续扔!再不住手,都给老子去海里喝水,要多少有多少!”杜衡失去所有的耐心,“若是听我的,再熬一日便能有淡水,若是要继续生事作乱,即便是能平安抵达,侥幸存活,我杜家也不会再与你合作。”

  为了一己私欲,而罔顾他人性命之人,不足以为谋。

  “杜少当家,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长风号迷航,淡水告急,人心难安,这也是人之常情。可你却没有用心解决,反而以杀人取乐。你这是在为自己的生存打算吗?人少了,淡水自然都是你的。”

  苏桐的一席话,给将将止歇的争夺战又添了一把烧旺的柴火。

  “又如何?”杜衡懒得与他废话,朝他身后的无念使了个眼色,无念心领神会,以迅雷之势上前,一记手刀劈在苏桐的脖颈上,苏桐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无念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到甲板上,嫌弃地说道:“就知道添乱,这人到底是谁?”

  杜衡没有再多看一眼,“这就是下场,还有人想尝试吗?”

  刚烧旺的柴火迅速被浇灭,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立刻分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回到自己的客舱,关上门。

  “老蔡,别扔了,跟人好好说。”杜衡觑了一眼,“好了,都进去了。”

  蔡诚这才挠挠头,“那不行,少当家,这些尸体不处理的话,要发臭了。你看这船身吃水还是很重,若是不减轻负重,明日一旦起风,想要尽快抵达朔门,恐怕还要多上两个时辰。”

  杜衡沉思片刻,“继续吧,让他们听着也是极好的。”

  郑易瞪大双眼,“你这人……”

  杜衡眸底沉似寒潭,“老蔡,你和老黄看着,若还是有人意图不轨,不用手下留情。”

  此时,有一道黑影拿着水密隔舱的钥匙,打开那道被杜衡严令禁止的门,把关在其中的死士放了出来。

  “等我把钥匙放回去,尔等再出手。”那人施施然地离开,衣袂翩展,是压金的绣线,茂林修竹,自成风雅。

  最先发现水密隔舱被打开的人是黄绍,他今日值夜,例行巡船,因为没有按时分发饭食,他走到水密隔舱附近时,顺势想看看货舱是否还有能吃的东西。可没等他找到吃食,却看到舱门半掩,浓重的血腥味传来,探头一看,尸体横陈。

  他不敢贸然进去,立刻敲击船身示警。

  苏拉在甲板上听到急促的敲击声,冲进尾踏敲响示警的铜锣,水手船工须臾间涌上甲板就位,手持兵刃,严阵以待。

  这是郑易第一次见识到长风号的防御。每个人手中的兵刃和禁军的配制大致相同,却充满巧思。桨刀、棹刀、棹矛,前一刻还是一把趁手的桨,此时此刻却已是衬手的长柄大刀,寒光凛凛,开刃相迎。

  黄绍跃上甲板,“隔舱的流民被杀了,其他人不知所踪,谨慎行事。”

  蔡诚在战棚居高临下,“苏拉,尾踏的位置。”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在苏拉身后跃地而起,手握长刀破空劈来。苏拉的伤还未大好,反应略有迟疑,脚下移动速度慢了半拍,刀尖划破他后背的衣裳,挑出一道带血的伤口。

  “直娘贼的,敢伤你爷爷。”苏拉近日的脾气不是太好,连场大战命悬一线,他的忍耐也到达极限。他飞身上去,一脚踹中那人的胸口,紧接着手中的桨刀没有犹豫地刺入他的大腿,鲜血喷涌。

  但苏拉没有立刻杀死他,拔出桨刀刺入另一条腿,那人彻底失去行动力,痛不欲声地哀嚎,但苏拉依然没有给他一个痛快。

  “杀,给老子杀光他们。”苏拉大吼一声,“其他人不可信,但自家兄弟风里来雨里去,都是过命的交情。没有人为咱们打算,咱们要为自己打算。只有活着才能回家!杀!杀光他们!”

  “杀,杀,为了回家,都放开了。”黄绍冲到苏拉身后,“只要是阻碍我们回家的人,统统都杀掉。管他是宋人还是元人,只要是危及长风号,危及你我的性命,都尽管动手。”

  郑易持刀站在客舱的通道前,心下五味杂陈。他在长风号上始终是一个旅人而已,搭乘回航的商舶,却将祸事带到船上。他们原本可以如常出海,过着枯燥而又简单的航海生涯,却不得不以命相搏。他以为这是天经地义之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却莫名地感到心虚。

  但保家卫国,守护百姓安宁,乃是他的职责所在。他渴望浴血杀敌,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

  郑易没有再迟疑,拔刀加入厮杀。

  杜衡倏地打开门,只见甲板上人头攒动,火把齐聚如满天繁星,亮如白昼。又是阵阵血腥味扑鼻,他已经没有陌生之感,心中滚过一股莫名的烦闷。

  人已经被郑易和苏拉带人镇压,尸体收拾干净堆积在船尾,一共十名死士尽数被杀。

  “没有留活口吗?”杜衡下颌紧绷,厉声质问郑易:“是谁把人放出来的!”

  郑易也窝着一肚子的火,“我的人都被杀了,杨真、张顺天、王起,这三个人与无念大师一同在幼帝跟前值守,甲板上都是你的人。方才舱内争抢淡水,相互厮杀,发生如此凶险之事,你却一声不吭地回舱歇下,没有对船上的事务重新安排部署。”

  杜衡扫了一眼周遭,不见章乔的身影。往常善后的人是她,尤其是他遇袭之后,她更该承担起长风号上的人员调派。

  “你的人都有问题,难道是我的错吗?”杜衡不悦地蹙眉,“幼帝能活到今日,你应该感激我。”

  郑易反问道:“我倒是想问问杜纲首,那两名被抓的元人怯薛如今人在何处,你是否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杜衡冷声道:“这便不劳郑帅司操心,杜某自有安排。”

  郑易针锋相对,“原来是杜纲首把人放了,那本帅是否有理由怀疑是那两人把隔舱的死士放出来?也就是说,今夜之事乃是杜纲首所为。”

  “无稽之谈!”杜衡身上有伤,语气弱了不少,但他清瘦的背脊依然挺拔,下颌轻扬,威势自生,“杜某人行事,向来只问己身,无须对任何人交代。郑帅司登船第一日便大开杀戒,今日船上的流民都死了,也算是如了你的愿。如此也好,没有闲杂人等,也能好好清算清算。”

  长风号上的船工死了三人,其他人等皆有不同程度的受伤。无念尽职地守在幼帝舱前,不敢轻易离开。

  黄绍伤得很重,一把长刀贯穿他的肩胛,疼得他不停地咒骂,杨真要拔刀治伤,秦望没有麻沸散,怕黄绍撑不住昏死过去,急忙叫停,等她配出伤药再拔。

  “少当家,老黄我要是撑不住,记得把我的抚恤金给我家婆娘,我家孩子多,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要是想改嫁便嫁吧,莫要被孩子拖累。”黄绍抓住杜衡的手,“我家孩子自小懂事,少当家若是不嫌弃,便让他们去船坞学手艺,我已经教了不少控帆的技巧,定是能帮上忙的。”

  杜衡啐他:“说什么丧气话,你还好意思把一家人托付给我,我能不能活着回去还要两说,你撑着点,自己回去照顾他们。”

  “就是,这个时候还不忘占少当家便宜。”苏拉很是嫌弃,出言揶揄,“想想在南洋遭遇海盗参商的船队偷袭,还不是一样一刀一个,那时你受的伤,可比现下重多了,腿骨清晰可见,如今还不是一样生龙活虎,方才你一刀砍了两个,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你这才受多重的伤,就哭爹喊娘的,我看你这就是趁火打劫。”

  “老子年过四十,早已不是跟你在南洋力战海盗参商时……啊……”黄绍突然嘶吼一声,脖上青筋暴起,满脸涨得通红,“老子,跟你……拼……”

  无念不知何时出现,趁黄绍被转移注意力拔掉他肩上的长刀,肩上伤口深可见骨。

  “死是死不了,但这肩膀往后是废了,按理来说,抚恤金不能少。”秦望背着药箱出现,动作利落地撕开黄绍的衣裳,止血上药,丝毫不理会黄绍的痛苦呻吟,“你杜家要养人家一辈子,他所有的要求也要尽量满足。”

  杜衡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既然秦娘子发话,照办便是。”

  “那还有几个,落下伤是肯定的,往后不能干重活,你在杜家的商号找几个清闲的差事安顿。”秦望一边治伤一边跟杜衡交代,“回头我把他们的名册整理出来,包括先前几次受伤的水手船工,等回到泉州之后,你要一一妥善安置。”

  不必再隐藏自己的秦望,脸上的笑容敛尽,连语气都是清冷的。

  “秦娘子这是不打算与我回泉州?”杜衡不解道:“先前我给你的诊金还未兑现,你是不想要了吗?”

  秦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有命拿吗?”

  杜衡勾了勾唇,“只要你相信我。”

  秦望处理好黄绍的伤口,起身:“若我不信呢?”

  “那你说说,这些死士是谁放出来的?”杜衡与她讲道理,“满叔死了,吕妍行动受制,秦老夫人手筋被你挑断,这船上还有谁?”

  “你……”秦望还未回答,一道寒光射入眼中,还未等她做出反应,郑易如离弦的箭飞身钻进客舱,无念不敢怠慢,紧随其后,快速赶到。

  但客舱的形势却不容乐观,打斗声分别来自两个方向——一个幼帝,一个是廊道另一侧,杜通与顾引的客舱方向。

  无念脚步略有迟疑,却听身后杜衡声音传来:“师兄,护住外祖。”

  无念不疑有他,向廊道的另一侧冲过去。

  杜衡在甲板上看着无念奔向与幼帝相反的客舱,眉心深深地蹙了起来。

  

继续阅读:第八十章 左右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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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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