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背后之人
水拍天2026-04-28 11:163,546

  吕妍行动受制,但耳聪目鸣,船上发生的一切,只要有心便能有所了解。她听到动静,睁开微闭的双眸,郑易逆光而来,好似初见时他在城门宿卫时的模样,但他那张脸已不复当初的意气风发,面色灰败,眸中无光,就像是街头巷陌斗鸡场上斗输的那只公鸡,空有一身战力,却无力施展。

  “等到了朔门港,我放你离开。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封侯拜相,与我全无干系。”郑易把腰间的水囊解下,“船上淡水告急,你莫一次全喝光了,还能撑上一段。”

  吕妍冷哼,“不用你接济我,本就没有打算活着。与其屈辱地活着,还不如堂堂正正地死去。我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依然寄希望于你的大宋,看着百姓水深火热,却仍是高举复国的大旗,沦为他人的刀俎。我真是替你觉得可怜、可悲、可叹。”

  “那你为何要帮我?”郑易指的是帮他给满爷做局,“满爷是你的同伴。”

  吕妍不屑地说道:“我与他自是不同的,我为天下苍生请命,而他只为一己利欲,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而已。”

  “他拿了谁的钱,为谁消的灾?”这才是重点。

  吕妍眼中掠过一瞬间的无措,声音轻颤:“又来套我的话?”

  “杜衡难道不是大宋百姓?他一介商贾之身,却自小被设计下毒,成亲当日遇袭重伤,兄长遇害,他不得不悔婚返程,等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却又被一步步地算计谋害。他何错之有?”郑易握紧拳头,低吼出声,“你们想要的,是杜家的家产吧!连年战争,元人本就是来自草原蛮族,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现下却只能靠不断地敛财巩固政权。近十年来,大宋境内富商接连被害,不是意外身故,便是突发恶疾,甚至还有数起商户原本风声水起,却在一年之内接连遭遇重挫,不得不关门大吉。还有,那刘善的地下赌坊若是没有重臣的撑腰,何至于能在临安城公然设美人局。你们这是在谋财害命,却又冠以解救天下苍生为名,当真是可笑!”

  吕妍在他的声声控诉中,神情渐渐僵硬,眸光凝结,面色沉如深海。

  “你知道是谁,对不对?”郑易察觉出她的异样,“告诉我!”

  吕妍咬紧下唇,拼命摇头,“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乌云蔽月,黑夜的深海不见一丝光照,北斗七星藏于云层之后,引领航向的灯塔不见所踪,寒风吹拂,如同冬月。

  迷航的商舶,淡水告罄,纲首遇袭,人心惶惶,守着章乔发放的淡水,盼着能拿到今夜的饭食。

  杜衡自战棚艰难走下,不见火舱炊烟,询问之下才知章乔把秦望做的药膳糕点和满爷运上船的熟食全都扔了。

  “谁让你这么干的?”杜衡大怒,“你可知那是几日的饭食?不说没有淡水可以烹煮食物,即便是有水,也无法撑过三日。你仅凭寥寥数语,且没有真凭实据,又如何敢把食物扔了。你可知,这是在船上,而且是一艘迷航的船上,船上有一百余人。我尚无法预知何时会靠岸,你便能随意处置船上的储备。章乔,你当真是长本事了!”

  杜衡极少发火,他待人向来温和,任何事情对他都不是大事,只要能解决的事情,徐徐图之便是。可今日在茫茫大海之上,他即便散尽家财,也无法获得全船三日所用的淡水,却发现水没了,食物也没了。这对他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你知道舟行于海,最怕的是什么?是缺水缺粮!”

  章乔急切地解释,“可若是有毒,满船倾覆,又该如何是好?”

  “有毒?我今日还站在这里,你同我说有毒?”杜衡指向被派往幼帝跟前护卫的无念,“师兄可有异样?”

  “我亲耳听见她承认杀了人,还对你下毒。”章乔不觉得有错,“我不敢冒险。”

  “她杀人又如何,我早已知晓,那些人难道不该死吗?”杜衡断然拂袖,“若是船上生乱,你想过如何平息吗?好自为知!”

  章乔举目四望,天地融为一体,只剩无尽的黑暗向她涌来。

  北风咆哮而过,抽打在她的脸上,她悲从中来,慢慢蹲下身,环抱住自己。多年来,这仍旧是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方式。

  “章娘子,甲板寒凉,莫要久留。”

  一件大氅落在她肩上,她回头落入苏桐温柔如水的眼神中,她鼻尖微酸,眼泪不受控地掉下来。

  “章娘子,你这是怎么了?”苏桐急忙掏出帕子,“你这是受伤了,还是……”

  章乔拼命摇头,“风大,沙子迷了眼。”

  苏桐扶她起身,“快,你都冻僵了,赶紧回客舱。”

  章乔没有拒绝,在他的搀扶下走回客舱,却见杜衡站在秦望的客舱前,神情严峻,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上前。

  “小乔,你过来。”杜衡声音低沉,是从未得见的严厉。

  章乔不敢不过去,可走到门前她愣住了,秦望的舱门从外面被锁住。众所周知,长风号上的客舱门是不落锁的,里外皆是,关门意味着里面有人不想被打扰,开门则表示可以随意进门,也可能是人不在舱中。

  “你是否需要解释一下。”杜衡努力让声音平和,但极力压抑的怒意让他整个人摇摇欲坠,“这长风号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无论他做过什么,他所处的客舱舱门都是打开的,即便是水密隔舱收容的流民,也会有特定时间的走动。可你这算什么?拘禁吗?谁允许的!”

  他气的不是章乔的自作主张,她可以有自己的决断,但她的决断必须是让人信服。她往后会是杜家的一家之主,执掌平安牙号和长风船坞,绝不能因为义气用事而独断专行,落人以口实。

  “可是秦娘子和秦老夫人都……”

  杜衡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章乔却道:“我没有上锁。”

  “小乔,你不能任性而为,即便你认定秦望有罪,但她也不能被如此对待。”杜衡已经不想和她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杨真,把锁给我砸了。”

  杨真在不远处听到召唤,立刻跑了过来,二话不说抽刀砍断门锁,推门而入。

  客舱之中,秦望与秦落执案而坐,脸色都不大好,但又看不出太大的异样。门打开的瞬间,寒风直灌而入,秦望倏地抬眸,冷冷地看向门外,目光狠戾,而秦落始终低着头,双臂垂落身侧,像是睡着了。

  杨真诧异地脱口而出:“死了?”

  秦望冷道:“岂不是太便宜她。”

  “满叔是她杀的。”杜衡不是在询问,而是肯定的口气,“显然是为了保护背后之人,可这个人是谁我早已知晓,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秦落艰难在抬头,垂落在侧的手满是鲜血,她挣扎着动了两下,终是放弃。

  “这是被挑断手筋?”杨真瞳仁微缩,“秦娘子好刀法。”

  秦望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专程学过,如何挑断手筋和脚筋,就是为了此时能够自保,又不会让人立刻死去。当时是为了制服陈谨,让他无法伤害我,如今却有了别的用处,也算是学以致用。只是委屈姑祖,外伤的药都用在杜少当家身上,船上淡水不足,无法配药。”

  秦落嘴唇发白,花白的头发衬得她那张清瘦的脸霜痕交错,“你是我一手带大的,若不是我改了族规,你也不会有机会修习丹方。秦家祖训,女子不入丹庐。”

  “三年前,你迷晕我,把陈谨带进我的房中,我已经还了你教养之恩。这次把你带上长风号,若是你安分守己,我自然会侍奉你终老。可你仍是没有放过我的打算,那便不能怪我出手狠辣。”秦望从袖中掏出一把刀还给杜衡,意味深长地说:“你的人?这刀是胡刀。”

  杜衡淡淡扫了一眼,刀是开过锋的,刀刃半弯,并非禁军的配制,“你没事便好。”

  “还要多谢章娘子,给了我这个机会。”秦望走向章乔,“但有的时候,人要学会辨别是非曲直,莫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章乔鼻翼微耸,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死咬下唇,“这才是真实的你?”

  秦望脸上的笑意加大,半是苦涩,半是明媚,“若是经历我的遭遇,你会选择负隅顽抗还是隐而不发?人之一生,都是为了活着而拼尽全力。但是当有一日,你发现活着并非唯一目的,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即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你也会隐藏锋芒,直至达成所愿。”

  章乔转身而去,她并不否认秦望所言,但她却无法接受杜衡对她的指责。从她进杜家的那一刻起,杜衡从未苛责于她。但今日,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情绪。

  苏桐隐于廊道的暗处一言不发,见章乔离开立刻跟了上去。

  “你莫要怪小乔,她都是为了保护我。”杜衡目送章乔的背影消失,低声向秦望赔罪,“除了幼年时的艰难,小乔自打进了杜家的门便没再受过委屈,我阿母和姨母对她的教养皆是事事以我为先,我是杜家需要保护的那个人,她的反应有些过度,幸好你没有受到伤害。”

  秦望摇头,“我不怪她。”

  杜衡抬手,手停在半空,疼得脸色扭曲,“多谢秦娘子。”

  秦望看在眼里,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治疗他的伤,只能转移话题,“你方才说,你知道背后之人是谁?”

  “你也知道了?”杜衡收回他受伤的手。

  “我始终认为那个人,是你。”秦望抬眸看着他,“送来退婚书的人是连迦,秦家被诬陷以巫蛊制丹,编成邸报四处散布的人也是他,我庶弟和前夫欠下赌债的地下赌坊,亦有他的身影。他之种种,难道不是你指使的?而我在看来,你杀连迦是为了掩人耳目,再杀满爷,是为了坐实你与此无关。你不想娶我,于是与姑祖勾结,令我下嫁陈谨,你方可脱身。你病入膏肓,唯有神来丹可解,而你知晓我没有丹方,我父亲也不愿意因你与我成亲而交出神来丹,是以你怀恨在心,痛下杀手。而今在这长风号上,那两名元人怯薛凭空消失,又在关键时刻给我递刀,这应是你的授意。那么,我想问问杜少当家,你与怯薛之间有何因由?”

  杜衡讪讪地笑了,“请问秦娘子,我何时会死?那下了毒的糕点,我都吃了,也该是毒发身亡的时候吧?”

  

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 抢水抢粮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长风归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