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号的客舱隔音本就不好，秦落进门后没有紧闭航门，门外之人只要有心偷听，可以一字不落。秦望不知道章乔听了多少，但她的脸色来看，听到的并不多，但足以让她误会。
秦望起身走出客舱，站到章乔面前，“二娘有事找我？”
章乔瞬间敛了所有的表情，“无事，恰巧经过，秦娘子留在客舱歇息，今日有劳你为我阿兄诊治，还好没有伤及要害，往后换药之事不敢再劳烦秦娘子。”
秦望没有意外，这该是章乔处事的风格，在遭遇变故之时能迅速做出判断，而她的认知皆是围绕杜衡和杜家，有人要伤及杜衡，那便是切断所有的关联，以保全杜衡。
“秦娘子与秦老夫人都是长风号的客人，眼下正值天文大潮，潮涨潮落，难免颠簸起伏，还请尽量留在客舱之中，莫要随意走动。”
章乔欠了欠身，匆匆而去。
秦望心中憋闷，却又不得不面对满脸堆笑的苏桐，“苏掌柜，与我姑祖是何时相识的？”
苏桐眨了眨眼睛，“秦娘子何出此言？”
“姑祖倒是提醒我了，我幼时与苏掌柜是见过的，苏掌柜可还记得？”秦望眉目轻扬，染了几许笑意，“让我想想，你随父亲来我家做客，那时你九岁，染了一匹新布，急急做成衣裳出外炫耀，怎料你父亲要带你出远门，至临安时你的衣裳褪色，满手都是污垢。”
苏桐眉心紧蹙，似乎是陷入回忆，目光偷偷望向秦落，可秦落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断然否认说：“秦娘子莫要诓我，你我幼时从未见过，你这故事编得倒是别致。”
秦望压了压扬起的嘴角，“那苏掌柜是几岁学的染布？”
“十二岁。”苏桐轻嗤，“我几岁习得与你何干。”
秦望欠了欠身，“确实与我无关，不过是随口一问。我秦家历任家主，在十二岁时便要独立制丹，看来还是织布要轻松许多，没有太多要学的。”
苏桐却道：“秦娘子莫要推己及人，我苏家家主不用学习织布之法，流云间织的是绸缎，而非寻常布帛。”
“苏掌柜既然与我姑祖不相识，何以知道下到杜少当家饭食的毒乃是我秦家的方子？”峰回路转，秦望打了一个回旋镖。
苏桐面目凝固，狠狠地瞪着秦望气定神闲的脸，眸中闪过一道杀意。
“郑帅司……”秦望向他身后喊了一句，苏桐倏地回眸，长长的廊道空无一人，再回身时，她立刻闪身入了客舱，紧闭舱门。
“姑祖为何要帮他？”秦望摇头，“听闻这两年来流云间已不复当年，苏掌柜变卖所有的家产以填补亏空，流云间已不复当家豪奢。苏州陷落时，只有他一人逃出，实在是匪夷所思。这与姑祖倒是有相似之处。”
秦落反问道：“你幼时见过苏掌柜？”
秦望笑道：“确实不曾。但是我常听人提及，流云间的苏掌柜是个痴儿，常年醉心于钻研织布技法，年少之时也确实有染布一说。但苏掌柜所言不差，身为家主，确实不需要亲历亲为。我神来阁却是不同的，祖家丹方乃是生存之道，传男不传女。我记得当年姑祖改了家规当了家主，却还是未能拿到完整的秦家丹方。”
秦落忿然道：“你不也一样，明明你才是更出色的那一个，你那个庶弟明明资质蠢笨，可因为你是女子，还是无法修习祖传丹方。”
“是以你们谋划为我订下亲事，好让父亲把丹方交予襄弟，再从中挑唆襄弟染上赌瘾。可是为何又从杜衡改成陈谨？我远离临安，你们不是能更好成事吗？”秦望知道这一切都是秦落的谋划，“我能杀了你，就像我杀了那些人一样，我之所以没有杀你，不是因为与你的血脉亲情，而是我穷困潦倒自顾不暇朝不保夕。我首先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才有余力去做其他的事情。不过，现下好了，你我现下共处一室，杀你易如反掌。”
秦落却道：“你是可以杀我，可杀了我之后呢？你依然穷困潦倒，你以为攀上杜衡，就能在泉州城立足。那是一个将死之人，你依然是一无所有。”
“究竟为何你要杜衡与我定亲？”秦望不明白，倘若秦落想要神来丹的丹方，只管等秦襄当了家主，他欠下的赌债自然是可以逼他拿丹方来还。
“别装了，雪见，神来阁的丹方都在你手上。”秦落已经失去耐心，“你父亲没有把丹方给你，他依然认为秦襄才是神来阁的传人，可秦襄并没有修习丹方，他把丹方给了你，或者说是卖给了你，你为他还了赌债。你确实自顾不暇，却还能步步为营，把你嫁给陈谨，他对你百般折磨，可你却撑了那么久。”
秦望只要一想到陈谨对她施暴的日子，浑身如同鞭子在抽，那些被疼痛折磨的日日夜夜仿佛昨日，“姑祖想要，可以跟我直说，何必如此迂回。你有难处，我可以帮你。可是为何要如此摆布我的人生？我一人受尽折磨也就罢了，你连秦家都不放过。你当真可恶至极！”
秦落大笑，笑声里全是得逞的快感，“你我如今共处一室，你不把神来丹的丹方写下来，你觉得你能走出去吗？这内舱我也是走过的，你想逃也逃不掉。”
章乔走上甲板，浑身仍旧颤抖，她不相信她亲耳听到的，却不得不承认，秦望确实是最有嫌疑的那个人，只是段松主动跳出来承认所有的罪行，而让秦望全身而退。她能接受秦望是幕后黑手，甚至可以接受她要杀杜通，但她绝不能让秦望杀杜衡，这是章乔的底线。
战棚之上，杜衡裹了厚重的冬衣坐在寒风之中，他的手受了伤，无法亲自控帆，说话也极为艰难，声量小到被呼啸而来的海风吞没，只能由苏拉代为传达。
他神情困顿，时而抬头望天，天色阴沉，许久后眯了眼注视海面，
长风号迷失航向，船上淡水告罄，纲首杜衡遇袭，可幕后之人的目的不清，杜衡也不敢怠慢，他必须尽快让长风号回航，并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朔门港。
章乔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扰杜衡，在杜家时便已经商量好的，杜衡若在外主事，她负责收尾善后，绝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章二娘子，方才见你急匆匆地跑了，可是遇到什么难事，苏某愿意为娘子效劳。”苏桐追了出来，见她一人独自徘徊，快步上前，“难道是因为秦娘子……”
“把你方才听到的，都烂在肚子里。”章乔冷声警告，“苏掌柜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了吧。”
苏桐应道：“苏某方才什么都没有听到。但是有些事情，不得不提醒章娘子，这船上的吃食有不少是经秦娘子之手，是否要早做处理，以免有人误食。”
章乔当机立断，“去火舱，把秦娘子和秦老夫人动过的吃食都扔了。”
她眼下无人可用，水手船工都在控帆行船，郑易手下的禁军被杜通调走，苏桐正好出现，那也只能是他了。
苏桐立刻应下，大步流星朝火舱而去。
“章娘子，还有些吃食都是满爷置办的，苏某也一并扔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苏桐回来复命，“这些人都是一伙的，还是保全性命要紧。”
章乔不疑有他，“苏掌柜辛苦，还回去歇息吧，天快黑了，尽量不要在甲板上走动。”
从杜通舱中拖出四具尸体，郑易脸色阴沉，薄唇紧抿，整个人散发出生人勿近的狠戾。他亲自带出来的将士，却没有一个是值得信任的。出发之前，每个人都签了军令状，如今想来都不过是一纸废纸。
“李册、李立、陈远、吕南，这些都是在殿前司五年以上的将士，他们早有异心，包括之前的许倬，而你身为殿前司步军都指挥使对此一无所知。若说你没有异心，谁人会信？”杜通从未有一刻感到如此绝望，长风号上杀人事件频发，段松不过是一个处于底层的军户，却能设局连杀两名朝中重臣，“老夫且留你性命，到了福州再做处置。”
郑易沉着脸退出去，命杨真把那四人的尸首处理掉，杨真眸光闪过一丝悲痛，抱拳领命，与张顺天和王起一言不发地处理同袍尸首。
郑易抬头看了一眼战棚上肃穆望天的杜衡，握了握拳，转身进了自己的客舱。
舱中，是双手被缚的吕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