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准备后事
水拍天2026-04-26 10:003,506

  甲板上发生的一切,陆续传入顾引敞开的舱门,他的脸色从淡定处之的置身事外,到阴云密布的怒不可遏,也不过是主舱室打开门的一刹那间。

  他以为胜劵在握,解决杜衡之后,长风号上便会如同散沙,不攻自破,他可以掌控一切,不费吹灰之力。但他还是把杜衡想得太简单,船上的客商也并非他能随意唬弄。

  “你杀了老满?”顾引下颌紧绷,对着敞开的门压低声音。

  门外,站着本该躺在榻上歇息的秦落,额发散落,形容憔悴,“难道枢使希望他活着?”

  顾引冷笑,“蝼蚁而已,不足为虑。你既然下手除掉,你自己善后吧,莫要牵扯本使。”

  秦落欠了欠身,“枢使答应老身的事情,可莫要忘了。雪见和杜家的亲事是老身促成的,雪见和杜衡的亲事也是老身亲手拆散的,把雪见嫁给陈谨、秦家的满门倾覆老身从未心慈手软,还有夜袭那夜满船人的昏迷。枢使想做什么,与老身无关,但老身桩桩件件都照办无虞。”

  “可你拿到丹方了吗?”顾引反问,“你确实每件事都照办了,可本使要的是丹方,要的是神来丹。三年前,本使要的是杜衡的命,好不容易能让他走出杜家,走出泉州,他只剩一口气躲进听风园,你却没能得手。”

  秦落坦然道:“老身之所以当时没有杀他,也是为了能拿到神来丹。若是三年前杀了他,雪见定会追查到底,又岂会乖乖嫁给陈谨。”

  顾引轻哼,“你是怕本使不兑现承诺吧?”

  秦落笑了,清瘦的面庞不见一丝慌乱,风扬起她散落的额发,她的眸光深邃而又宁静,似深渊般无法一眼看穿,“老身自然是信枢使。”

  寒风凛冽,长风号渐渐迷失方向,四周白茫茫一片,罗盘似乎是坏了,动也动不了。杜衡的“死而复生”让蔡诚如释重负,拨开人群好不容易走到杜衡面前,满爷却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蔡诚连忙解释,“不是我,少当家,我虽然与他同居一室,但我什么都没做。我来临安时日也短,与连掌柜和满爷都没有交情。我承认,上元夜宴是我告诉满爷内舱的存在,还把路指给他看。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认为是自己人,希望能有人一起分担,尤其是张行死后,我老蔡一个人实在是害怕极了……”

  “老蔡,我知道不是你,但是你也难辞其咎。”杜衡眼中没有悲悯,“把他的尸首挂在船帆上,曝尸三日。”

  蔡诚垂眸,不敢直视此时的杜衡。

  杜衡面白如纸,目光却似凛冽的海风,周身的狠戾之气。蔡诚久未与杜衡一起出海,已经忘了他是令南洋诸蕃的海贼闻风丧胆的纲首,只要是长风号的商舶经过,无人敢阻的存在。

  杜通向杜衡走过来,步履蹒跚,神情阴沉,“你如此行事,剑走偏锋,目的并不只有一个满爷吧?只是你现下得到什么了?值得你赔上性命!”

  “这便不劳大资费心,不惊自有打算。”

  杜通低喝道:“此行的目的是护送幼帝南下,你可莫要忘了。”

  杜衡气若游丝地回道:“倒是想请教大资,不惊若是因此殒命,你又做何打算?”

  杜通一时语塞。

  杜衡玩味地看了他一眼,“但大资乃是不惊的外祖,不惊向来至孝,自然是要把外祖带回泉州,与阿母团聚。阿母有二十余载未见外祖,甚是思念得紧。往后,若是不惊不幸身死,还请外祖照拂阿母一二。”

  “这是自然。”杜通没有犹豫和推托,“但是你也该有万全之策,平安牙号和长风船坞的家资深厚,既然被人觊觎多年,你当有保全之法。能护住你阿母,也能护住家资不致旁落。”

  杜衡目光落在不远处,章乔正与宋冉和楼七低声交谈,“外祖不觉得小乔已能独当一面吗?”

  杜通拈须一叹,“如此甚好。”

  “少当家不好了……”苏拉气喘如牛地跑上甲板,“淡水,淡水没了。陶瓮底部全是细孔,淡水全都流光了,只剩木桶里的水还能撑过今夜而已。”

  杜衡眸光停滞,嘴角漾开一抹苦涩的笑意,“还是大意了。”

  淡水是满爷在明州港装载上船,郑易派了禁军把守,严格控制每日的用水量,除了饮用之外,所有的清洗全部换成海水。上元夜宴当夜,杜衡与无念检查过淡水,没有被下药,说明那夜整船人的晕迷是下在饭食里。

  “这可如何是好,长风号航向不明,离下一个港口的补给无法预估,船上百八十号人要吃要喝,这可怎么办?”苏拉急得团团转,“这天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杜衡靠在无念身上,“莫急,再艰难的日子也经历过,还不是一样活着回来。师兄,去把我的罗盘拿来,还有信杯。”

  今日负责看守淡水舱的禁军是李册和李立兄弟二人。

  “殿前司的将士似乎都有自己的想法。”杜衡这话是对杜通说的,“大资是否应该略作处理?这长风号已在偏航,不惊又身负重伤,大资若是隐而不发,我怕是无法回家侍奉阿母,救回阿父。郑帅司如今无暇他顾,还要劳烦大资代为处置。”

  “你是长风号的纲首。”杜通不得不提醒他,他曾经在船上立下规矩,他才是长风号的主宰,拥有生杀予夺之权。

  “不惊一介商贾。”杜衡扯了扯嘴角,“又如何能成事?如今我身负重伤,长风号偏航,淡水所剩无及,大资也不希望再有意外。”

  杜通微微蹙眉,算是应下。

  秦望站在杜衡身后冷眼旁观,“或许还能从那个满爷口中问出不少事情,为何不救?”

  杜衡的目光落在廊道的尽头,反问道:“你就不想问问你的姑祖母?三年前,我身负重伤藏身于听风园,可她却没有杀我,仅仅拿走一纸退婚书,从此之后你无从选择,家破人亡,你就不想问问这是为何?”

  秦望暗自握拳,似乎不想面对这个难堪的局面。

  “我相信你肯定查出不少的事情,只是少了一个答案。”杜衡柔声说道:“有些答案要自己去找,即便可能不是你要的。你做了许多的事情,是非曲直,你有自己的判断。”

  “你知道我想杀你吗?”秦望抬眸,直视杜衡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

  杜衡靠在舱门上,艰难地呼吸,身体摇摇欲坠,“你随时都能杀我,而且我相信你曾经做过,只是我还没有死而已。”

  秦望没有被戳穿的慌乱,“你不怕吗?”

  “秦大夫为我把过脉,我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何惧。”

  “你放心这般死去吗?”

  “难道秦大夫要救我?”

  “我擅药理,而非医术。”

  “如此说来,秦娘子有神来丹的丹方?”

  “没有。”

  “那便是有神来丹?”

  无念拿了罗盘和信杯飞身而来,打断他二人之间的你来我往,“你要信杯做甚?”

  杜衡把信杯握在掌中,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向来信命,我命由天不由我,问问吉凶也能早做准备。”

  无念没有听懂,“要做何准备?”

  信杯啪嗒一声落地,“后事。”

  秦望回到客舱,不见晕船歇下的秦落,她开了舱门坐下来等。秦落并没有让秦望等太久,一盏茶的光景,她裹挟着一身寒意回来,见到秦望安坐案前,愣了须臾。

  “姑祖看来已经无碍,雪见甚是欣慰。”秦望抬眸,“姑祖站着做甚,涨潮涨落会有时,若是……不过看姑祖的样子,行走如常,应也是无碍的。”

  秦落不太自然地落坐,“听闻杜少当家无恙,真是可喜可贺。”

  秦望却没有正面回答,“姑祖与满爷认识?”

  “谈不上认识,杜少当家让他来接我。”秦落避重就轻,“认识也算是认识吧。”

  秦望又问:“姑祖与连迦连掌柜也是认识?”

  秦落清了清嗓子,“还不是因为你与杜少当家的亲事,筹办之时自然有所往来。”

  “又是因为杜衡?”秦望抬头,“三年前,不对,五年前,我与他订下亲事,是姑祖居中促成,可为何又要拆散?我委实想不明白,姑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雪见愚钝,还请姑祖为雪见解惑。”

  秦落断然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望停了一下,“那便来说说,为何陈谨会出现在我的闺房,毁我闺誉,令我不得不匆促出嫁。”

  “这我又如何能知晓?”

  秦望换了一个话题,“自江夏码头驶离当日,船上之人皆中迷药,昏睡一夜,人人都道是那日的饭食。不对,这是满爷说的,是饭食的问题。这是有意误导,但其实迷药并不是在饭食之中,而是在水里。姑祖,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呢?”

  秦落神情微沉,执案而坐,“你到底想说什么?”

  “姑祖恐怕不知道,陶瓮的水都流光了,想查也查不了。”秦望面带笑容,继续又道:“我一直在想,满爷想杀杜衡,又为何要让长风号没有淡水,似乎并无直接的关系。杜衡一死,长风号生乱,目的也就达成,奋力求生才是他该做的。现下想来,应是姑祖怕我知晓,这水里下的药,和你三年前喂给我的是一模一样的方式,我秦家百年丹药世家,最擅药理之道,可姑祖近来却被俗务缠身,连丹方都懒得重配。对了,忘了告诉姑祖,在陶瓮的水,昨夜我已经查过了。”

  秦落没有抬头,但肩膀轻颤,双拳紧握,已如惊弓之鸟。

  “那日我曾想,我秦家的女娘为了保持对药理的敏锐,自幼远离庖厨,并不擅长厨艺,可姑祖登船之后却屡屡到厨下忙碌。”秦望神情微凛,下颌绷紧,“姑祖到底想要什么?是神来丹的丹方吗?”

  “长风号是你接我来的,我所做之事皆是你的授意。迷晕船上的人,放掉所有的淡水……”秦落倏地抬眸,直视秦望,唇边带笑,眼尾余光瞥见舱外有人经过,“你想杀杜衡,姑祖也可以帮你。方才你说秦家女娘远离庖厨,可你不也在做各种药膳糕点。段松是你的人,曹庆、沈端、陈镇皆是死于你手,下一个该是杜通了吧?”

  眼前光线一暗,秦望侧目,只见章乔站在舱门外,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在章乔的身后,站一个衣饰华丽的男子,锦缎华服,正是流云间的掌柜苏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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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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