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在上元夜宴之时,你不承认见过姑祖?”秦望眸光灼灼,似要将杜衡的脸烧出一个窟窿,“你到底撒了多少谎?”
杜衡很无辜,双手被裹满布帛,难闻的膏药味充斥鼻尖,一门之隔的地方正在谈论他与秦望曾经的过往,令他备感煎熬,那些年少懵懂的情事,那些一掷千金的偏执,他曾以为会永远埋葬在时间里,可一一被翻出时,却不再是他一走了之的一桩姻缘,而是牵扯甚广的算计。
“你当时对秦家说,你心有所属,只是母命难违,勉强应下,但思前想后,身处临安,仍是无法勉为其难,迎娶我为发妻。”秦望记得很清楚,“这封信函是连迦送来的,他是你杜家在临安的掌事,更是你杜家家仆,与你亲如兄弟手足。”
“退婚书确实是我亲自写下,当时事出紧急,兄长生死未卜,我又如何能装作一无所知,心无旁鹜地与你成婚。”
“我想听实话。”秦望垂眸握住他包裹严实的手,“你知道的,我的医术其实并不好,秦家配药制药是一绝,但也会有配错方子的时候。你的手看起来……”
她稍稍用力,杜衡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鼻尖微红,立刻缴械投降,实言相告:“你姑祖母说,你心有所属,但母命难违,这才勉强应下。她那时还与我说起,我身上并非是寒疾,而是有人下毒要害我性命,我这样的人只会拖累你。权衡之下,与其迎娶不情不愿的人,还不如放你自由,成全你的心有所属。”
有时候放弃只需要一个蹩脚而又简单的理由,尽管错漏百出,依然会有人深信不疑。
“你为何不向我求证?”秦望反问,“这种事情岂能借由他人之口。”
“你想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杜衡眨了眨眼睛,眼底温润如水,“我又岂会轻易相信他人。”
“你来过,也见过。”秦望仔细回想,却想不起来在陈谨纠缠她的那段时日,是否有过杜衡的身影从旁经过,“是以,你信了,你走了。”
杜衡没有否认,“如今我仍是未能查清当时要杀我的人是谁,无法护你周全。可谁曾想,你那郎婿竟然是那样的一个人。”
甲板上朔风阵阵,白帆鼓起,把长风号带向未知的方向,却没有人发现端倪。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宋冉身上,等着他揭晓答案。
“没错,正是秦落秦老夫人。”
杜通扫视全场,不见秦落,“看来老夫当年确实错过许多,也难怪都说是老夫之过。”
宋冉虚执一礼,“三年来,老夫虽闭门不出,但连迦却时常来听风园,因不惊在我园中休养,他言之凿凿乃是老夫与杜大资设局陷害,并带来南山印社的邸报,有人亲眼看见我园中小厮接连数日进出杜府。老夫有口难辩,为了自证清白,三年来我便不再与人接触,倒是连迦赌输之时会来我园中打秋风。”
“宋老岂是如此好拿捏的?”余霜霜轻嗤道:“说了这许多,宋老该说重点了。”
宋冉苦笑道:“都道我听风园一夜千金,容留不愿被苛捐杂税缠身的商贾,实是我不愿与杜大资之流的为伍,公田之法害人非浅,而社仓、义仓的增设,亦是对商贾的伤害。老夫不出门,但也不能任人拿捏,于是我想到介之。”
楼七从货箱上站了起来,避开余霜霜询问的目光,“宋老与我说起此事的,我原是不信,我与仲奇、不惊情同手足,即便是仲奇的身份低微,但也从未看轻过他。士农工商,商贾之流也是常常受到世人的轻视。”
他有意撇了杜通一眼,这话自然是说给他听的。
“香婆之事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我想为她讨回公道,却意外发现仲奇与刘善过往甚密。于是,我再度去往听风园,与宋老商讨对策,自那时起我成了宋老在临安的眼睛。为了避人耳目,我不敢时常去听风园,藏金楼的跑腿小厮我也不敢用……”
“你用的是我四海茶楼的茶博士和门口闲汉!”余霜霜恍然大悟,“怪不得有段时日你隔三差五便来,一坐便是大半日,不仅让闲汉跑腿买遍临安糕点,又让茶博士与你说城中闲事。”
楼七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那茶博士确实知道不少城中龌龊之事,能花钱解决的事情,我又何必跑断双腿。”
余霜霜狠狠地剜他一眼,“接着说!”
楼七不敢怠慢,“仲奇是刘端地下赌坊的常客,他欠了很多钱,南山印社不是没有盈利,而是被他亏空了,但他也仅仅能动用南山的账目,我确实也收买过南山的伙计。其实今日想来,宁儿之死,并非只是简单想嫁祸郑帅司之举。他在上船之前,给了我南山印社的账册。诸位可能想说,仲奇已死,南山印社的亏空也无法找补。但是却不尽然。”
章乔插话道:“我看过南山的账目,并无不妥,没有盈利,但也绝无亏空。”
“那是仲奇给你的账册。”楼七冷哼,“你可看过明州平安分号的账册?”
章乔怔住,“那账册在姨母手上,可她未曾说过有问题。”
“不对。”楼七沉思半刻,“以不惊缜密的行事,为何在明州时对上船的水手船工和难民不曾有过严查登记,这真的只是单纯对满叔的信任吗?年幼之时,满叔待我等并不亲厚,却对仲奇疼爱有加,当时我以为是仲奇没有父亲,后来我发现满叔私下接济仲奇,赌债他还,南山的亏空他补。不惊入京迎亲遇袭,也是满叔派人做的。”
章乔下意识地望向主舱室那道紧闭的门,她一无所知,可杜衡当真不知情吗?
这一回不用秦望询问,杜衡主动招认,声音很轻:“明州分号的账目我看过,近十年来物货博买年年减少,出售的价钱也低了不少。是以我才提议开设南山印社,后来仲奇主动请缨前来临安,正是我与你婚事的三个月前。”
“你早就发现端倪?”秦望挑眉问道:“发现多久?”
杜衡虚弱地说道:“我发现仲奇在你的事情上有所隐瞒,他并未把你成亲之后的遭遇告知于我,甚至还把责任推卸到我阿母身上。我阿母向来不会瞒我,更不会不顾忌你的处境,秦家遭遇抄家灭门,她又如何会无动于衷。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仲奇根本没有发回相关邸报。”
秦望冷冷地说道:“那你可知,害死我秦家的是你南山印社的邸报。”
“这……”杜衡说:“是我失察,我该更早发现才是。”
“陈谨与连迦经由刘善介绍相识,但我姑祖母与满爷却相识更早,这也是我在被设计与陈谨成婚之后才知晓的。”秦望面色微松,“我原以为,这是你故意陷害我秦家,意在神来丹的丹方。可我思前想后,你若是想要丹方,你我成亲是最快的途径。而连迦也有意引导我,他如此行事是因为你的授意。”
杜衡长叹,“那你可知他背后之人是谁?”
秦望微讶,“难道不是因为你做人太差?”
杜衡无言以对。
满爷被带到甲板上,他身形微佝,双目浑浊,气焰嚣张地环视在场所有人,没有看到杜衡的身影,再望向海面,长风号乘风破浪却仍是昨日的航向。他终于相信杜衡已死的事实。
“他杜衡杀我迦儿,我终于杀他报仇,真是老天有眼。”满爷仰天大笑,“从今往后,她杜氏也与我一样,无人送终。”
章乔忍不住淬他,“杜家待你不薄,大掌柜养大你,你竟是如此报答于他,真是不要脸的白眼狼。”
满爷大笑,“他养我?他把我当一条狗来养,到头来我只是杜家的家仆,而不是手足兄弟。他的出身都还不如我呢,竟然成了我的主子,他那些龌龊的过往泉州城人尽皆知。杜大资,你说是与不是?”
杜通断然拂袖,“他能有今日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而你又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若是你能自立门户,便去与他一较高下,却只能躲在他的羽翼之下做害人之事,算什么本事?”
“可是把他扣在占城,又对杜衡加以利用的人,不正是大资你吗?如今你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女儿无人送终,无人为伴,你于心何安啊!”满爷脸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是志得意满的奸邪,“无论你今日说什么都没有用,杜衡已死,你们都无法平安回到泉州。”
郑易突然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究竟是谁指使你的?水密隔舱的死士,可不是你能随意调动的。你背后之人,你和连迦的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满爷狰狞地看着郑易,“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没有什么背后之人,我恨平安,我恨杜氏,我也恨杜衡,他竟然当着我的面杀了迦儿,他该死!”
“当真是该死呢,可惜死不了可如何是好。”
主航室的门倏地被打开,杜衡由无念搀扶着,虚弱地走出来,伸出裹满伤药的手,“满叔,你觉得如何?”
前一刻还得意猖狂的满爷,如同被雷击一般,脸色变得极是难看,双目圆瞪,脸色惨白,站在他面前的杜衡似是追魂的恶鬼,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你……你没死?”
“你是想知道我是如何发现的?”杜衡身子晃了两下,堪堪站稳,风吹过来,他打了一个寒颤,“那夜偷袭我长风号的元人用着油布水靠,乃是杜家商舶统一的配备,尤其是所用的腰舟,都有我长风字样。”
血色从他的脸上褪去,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
杜衡似乎觉得不够,“还有,在江夏码头的客栈,你准备的饭食太过丰富,这与码头的落败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想,你当时的计划是杀郑帅司和他的手下于府衙,待解决掉他们之后,再对我下手。可惜,你没能杀了郑帅司,客栈里的伙计不得不把家伙收起来,但我还是看见了。”
满爷惊恐万分地看着杜衡,“不,不可能……”
“你的账册有问题,我阿母早发现了,她只是……”
“别说了,都别说了……”满爷捂住耳朵,“我不信,你们根本看不出来……”
话还没有说话,满爷突然倒地,口吐白沫,没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
秦望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