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于五年前筹办的南山印社,旨在打通临安与泉州的商贸消息往来,以便更好地掌握京中各类物货供求关系和物价涨跌,以便调整平安号在入港商舶收购的物货多寡。但印社在京城主要从事邸报的编印与售卖,商贸情报的收集是在邸报消息的收集之下。
楼七所说的临安消息来源,说的便是南山印社编印的邸报。临安有很多的私发邸报,刊发的大多都是谁家小妾私通公爹之类的桃色秘闻。
“南山的邸报上,杜大资是一个没有人性的父亲,卖女求荣,对平安大掌柜和不惊兄弟二人向来不闻不问,甚至还有几分厌恶。不惊时常也说过他与外祖并不亲厚,若非是平安号与长风号日渐繁盛,在泉州海上贸易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甚至都不会承认大当家这个女儿,更不会让不惊姓杜。”
楼七仔细回想看过听过的传闻,“大掌柜和大当家身边最得用的两个人,分别是大掌柜带大的满叔和大当家的陪嫁连姨,但不知何故,这两个人分别被调离泉州,满爷在十六年前来到明州,而连姨的亲子也就是连仲奇在三年前来到临安执掌南山印社,连姨仍旧留在泉州杜家,但已经没人见过她。也就是从那时起,杜大资与杜家不睦的传闻甚嚣尘上,而连仲奇与满爷也成了遏制杜大资侵吞杜家家产的一道防线。据大掌柜当时说,不能让杜大资成了临安分号的话事人,自然要有所动作。”
宋冉和他听到的消息是同步的,“但连仲奇的为人,尔等也是知道的。老夫与介之私下曾言,以他欠下的赌债,不亏空平安号和南山印社已然是幸事,又如何会有所作为。老夫是不信的,但他二人与杜家的渊源颇深,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让不惊改变看法。”
“老蔡来京的时日尚浅,但张行在平安临安分号近十年之久,岂有他不知的道理。只可惜,张行落海而亡,无人为我证明。”楼七很是沮丧,“我原以为满叔与仲奇就是亏空账目而已,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宋冉却不赞同楼七的说法,“介之此言差矣,三年前不惊入京迎娶秦娘子,因伤重在我听风园休养,派来杀他的人便是自明州而来,而当时知道他藏身之处的人,除了我便只有连仲奇。而我至今未能洗脱嫌疑,只因不惊对他的信任。”
章乔止了哭泣,脸上的泪水已干,面色愈发凝重,“你二人早便知晓仲奇不忠于杜家?”
“这……”宋冉犹豫许久,“章二娘子,仲奇与满爷过从甚密,但他二人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老夫仍是未能明白,是以不敢枉下定论。但总归不过是欺上瞒下的钱银之事。”
章乔见宋冉欲言又止,“宋老仔细想想,连仲奇还做过什么?”
宋冉与楼七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那道紧闭的舱门。
章乔突然放声大哭,“阿兄,你让我如何跟姨母交代,死得这般不明不白。往后若是姨父问起,我为何杀了满叔,而满叔又为何在杀你,我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不惊死了,你我都回不去,便坐在这等死吧。”余霜霜走到楼七身后,“既然是回不去,那便仔细说说吧。”
“霜姐姐……”楼七立刻退开半步,低头敛目,态度恭敬。
余霜霜紧跟上前,抬头直视他的双眼:“我以为你我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可你却有事瞒我。介之啊介之,不惊可是允了你,要带你出海贸易,可如今再也无人会与你天空海阔任纵横。”
楼七急切地解释道:“霜姐姐,非是我不说,而是没有实据,又事关杜家,你定然会时刻挂怀。你好不容易与杜家断了往来……”
“即便我与不慎有怨有恨,但一码归一码,如今是不惊当家,你怎能置之不理。不惊今日身死,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日,你命归黄泉之时,可想过该如何与他交代?”余霜霜拉住章乔的手,轻轻握了握。
章乔掩面大哭,泣不成声。
“他二人根本不知实情,还是老夫来说吧。”杜通拄着拐杖,步履缓慢,沟壑纵横的老脸满是悲凉之色,如同海天相接处渐起的残阳,日薄西山而已。
章乔止了哭声,怯怯地抬起头,“翁翁也知道?利用阿兄,却又看着他去死。翁翁当真是好算计!”
杜通没有多解释,“这件事该从雪见与不惊的婚事说起。”
甲板上的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举目四望,却不见秦望忙碌的身影。
杜衡的舱室内充斥浓重的血腥味,用来止血的布帛扔了一地,秦望根本无暇他顾,专注处理杜衡的伤口。
“你快听,说到重点了。”传闻中已经死了的杜衡动了动手指,疼得龇牙咧嘴,瘦削的脸皱成一团。
秦望抬眸,狠狠地瞪他,“不许说话,当心被人发现我传假消息。”
杜衡立刻把嘴闭上,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无念站在门边,不忍去看杜衡那双握住匕首的手,也幸得他反应迅速,那把匕首只在他腹边擦过,伤口不深,但足以让他血流如注。
杜衡累了,长风号上人人自危,有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章乔见他脸比纸白,对外宣称他已亡故,并大张旗鼓地哭起丧来,秦望和无念立刻响应,与她搭台唱戏好不热闹。
“不惊和雪见的婚事,坊间传闻都说是老夫牵的线,因杜家与秦家素有往来,三娘与秦家主母在我泉州任上相识,而后秦家主母远嫁临安。老夫牵线看似顺理成章,但并非是老夫。老夫看着雪见长大,比起她那个不学无术的庶弟,她更适合执掌神来阁。”
杜通轻叹,“五年前雪见及笄之时,老夫收到三娘的信函,提及雪见与不惊的婚事,希望能由我出面代为提亲,成就一段姻缘。信中还说,这是她与秦家主母在待嫁闺中时便说好的,不能因为她病故而食言。提亲的确实是老夫,但居中牵线促进此事之人,却并非是老夫。”
“三年前的中秋,不惊自内河水道前来临安迎娶雪见,这件事想必诸位都知道。这桩婚事也是在那时作罢,雪见不到一月另嫁药商陈谨,不惊自此离去,三年来往来南洋诸蕃,执掌平安牙号与长风船坞,成为泉州城众多大海商之一,名下拥有商舶千余艘之多。”
“不惊悔婚离去,究竟所谓何事,章二娘子你该是知晓吧?”
章乔点头,“阿兄是因为长兄无故死于占城,而不得不赶回泉州。但并不需要悔婚,翁翁你说是不是?”
杜通道:“长兄亡故,他仍是可以成亲,带新妇同归奔丧守孝,也能帮三娘料理家中庶务,替不惊分担一二。杜家有长风船坞与平安牙号,不惊向来身子孱弱,本就不在继承家业之列。”
“这段往事,老夫碰巧知道一二。”宋冉迎风而立,神情肃穆,“三年前,不惊在龙山渡口下船时遇袭,伤得体无完肤,命悬一线,正是在老夫的听风园中休养。”
杜通并非一无所知,“老夫只知他在你园中逗留,却不知是遇袭。三年前,老夫制诏时常在政事堂留宿,有时甚至半月未曾归家。众所周知,杜府只是老夫一个人的府邸而已,老妻病故多年,一子外放不归。老夫非是撇清不察之错,而是记不得不惊的婚期。直到数日后归家,由听风园小厮送来的信函面呈于老夫手中,老夫才知道婚期已至。刚准备动身前往听风园,却获知婚事作罢。那时,老夫心想如此也好,雪见留在京中尚能一展所长,而无须离乡背井陪伴病弱无医的郎婿。”
“翁翁就不必解释,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你察与不察都于事无补,即便你当时知晓,你又能做什么?”章乔甚少表现出她强硬的一面,但是当杜衡无法主事之时,她便会站出来,“宋老,当时在听风园还发生何事,我阿兄见过何人?据我所知,阿兄一心盼着迎娶秦娘子,他知晓秦家有药田千亩,遍植各类珍稀药材,他便在泉州城郊清源山下买了百亩田,依照秦家药田种植的品类,命人一一种上,等着秦娘子嫁过来后不致于无聊。去临安迎亲前,他还决定在药田边盖几处屋舍,若秦娘子到泉州之后不适应,可以独自去小住。他为亲事思虑周全,又怎会轻易放弃。”
“小乔说得没错,不惊悔婚的消息传来,我深感震惊。”余霜霜叹道:“我在京中都没能见上他一面,他便离开了。而他悔婚的消息是仲奇带来,若是没有猜错,他当是见过仲奇。”
宋冉拈须苦笑,“老夫与杜家还是颇有几分渊源,但是三年前的事情发生之后,不惊与老夫也生分不少。诸位细想,老夫是从何时不再回泉州,而是一意龟缩在听风园中,日常采买都交给园中小厮,即便是知道他们从中取利,也是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章乔说:“宋老但说无妨,如今在这长风号上,也无人会危及你的性命。”
宋冉摆手道:“如诸位所说,三年前在听风园连迦确实来过,他是杜家的家仆,又是不惊派驻临安的掌事,他入临安又岂会不知会于连迦。但连迦来得十分凑巧,不惊在仆从的保护下逃至听风园,在一个时辰之后,他便来了,还正好带了一个大夫。老夫先前不知道这位大夫是谁,如今却在长风号上见到,可谓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一直沉默伫立的郑易突然开口,点醒了所有人:“这船上除了秦娘子,还有秦娘子的姑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