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号上的骚乱与顾引全无干系,他依然独坐舱中,闭目养神,如老僧入定,两眼不闻舱外之事。
一道凛冽的身影钻进他的客舱,舱门仍是敞开着,他堂而皇之地坐下来,“枢使别来无恙。”
顾引骤然开眸,眼前的男子梳了宋人的发髻,用的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竹条固定,那身衣裳与长风号的船工一般无二。
“云都赤。”他毕恭毕敬地行礼,“不知云都赤有所吩咐,今日这般现身相见,定是有所交代,顾某定当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安南正襟危坐,安篱在门口把风,与他同样的装扮,看起来并不打眼。
“往后在长风号上,你的人不要干涉我的行动,神来丹的丹方我自有办法,还有杜衡,你暂时不要动他。”
顾引眉眼微动,“这件事只怕不能如云都赤所愿,杜衡的性命顾某是要定了,这并非是眼下之事,而是自他出生之前,老夫便布下此局。杜家能有今日,乃是老夫有意为之,只等他成为大海商,再收归囊中。杜家我志在必得。”
“你确定?”安南不屑地轻嗤,“自长风号启航以来,你仍是未能拿到长风号的执舵之权,即便你今日杀了杜衡,你确定你能活着到泉州,把杜家的家产收归己用?我听闻,杜家的主母是个厉害的角色,你谋局至此,她当真不知情吗?我劝你,还是等我先拿到三百艘海鹘,你再慢慢下你的棋。”
顾引大惑不解,劝道:“云都赤,切不可因小失大,给杜衡喘息之机;老夫二十余载的苦心经营,已到图穷匕见之时,不可功亏一篑。”
“二十载经营才有今日,大汗对你的能力已有存疑,你口口声声能为我大元筹措军资战船,可你给的还不够我军打一次胜仗,你叫我如何在大汗面前为你美言。”安南啧啧出声,“对了,你那个叫苏桐的手下,叫他离秦娘子远一点。我再重申一次,秦娘子是我的,明白吗?”
顾引咬牙,“这……”
“杜衡是我的。”安篱伸长脖子,冲顾引低喝,“你个老贼没本事,让他成为我的郎婿,往后杜家的船队所获之利,还不都是我的。你个蠢货,二十载经营就为了把人养大宰了,你当是杀猪吗?”
顾引脸都青了,“老夫布下此局之前,安篱娘子还未出生。”
安篱反驳道:“倒是要请教枢使,这二十多年你得到什么?看着杜家风光无限,你暗戳戳地等着他们一家死光,可万一死不了呢?倘若我是杜衡,我肯定是要留后的,说不定他出海贸易之时,在外面留了后。我听闻宋律当中有一条,蕃商死后,家产要等他的近亲属来认领,确认无人来领之后才能充公。”
“这便不劳小娘子费心,老夫自有办法。”顾引拂袖,“云都赤还是请回吧,此处不宜久留,且杜衡似乎快死了。”
安南怒道:“老匹夫,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满爷悠悠转醒,忍着脖颈间的疼痛,脱口而出道:“杜衡死了吗?”
“死了。”回答的人是吕妍。
舱内只剩吕妍和满爷各自被缚,郑易不见踪影。
一室昏暗。
“当真死了?”
“当真。”
“你骗我?”满爷心存戒备,“一刀人就能死了?”
吕妍轻哼,“你要不要试试?不过我看你的刀,跟隔舱的死士所用兵刃是相同的,你们是一伙的吧?我杀那个孩子也只用了一刀。”
“你们让我进去,我要杀了那老家伙,为我阿兄报仇。”章乔带着哭腔在声音传来,“这可如何是好,阿兄死了,我要如何与姨母交代。离家之时,我向姨母保证过,定会把阿兄平安带回家。”
“不惊中毒已深,或早或晚,他都会离你而去。”余霜霜在劝她,“姑氏是明事理之人,她早已知晓不惊身上并非是寒疾,不会怪罪于你。”
“雪见,你救救我阿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了,神来丹,你们秦家的神来丹,一定能起死回生。”
秦望的声音疏离而又淡漠,“我没有神来丹,即便我有也不会拿来救他,他害我至深,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如今让他死得这般痛快,是便宜他了。”
章乔哭得肝肠寸断,“阿兄,阿兄,我要为阿兄报仇……”
“杜衡真的死了?”满爷再一次问道,“没有救了?”
吕妍长叹一声,“不仅没救了,这船也开不到岸,你说你为何要杀他?杀了他,你也回不了家!”
满爷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而又悲切,眼泪不断地涌出,满脸都是,“死得好,死得好啊,儿啊,我终于为你报仇了。他对你不留情面,我又为何要顾念主仆之情。”
吕妍一头雾水,“杜衡杀了你儿子?谁是你儿子?”
“在杜家他是奴仆,上不得台面,都说我是大掌柜一手带大的,可我依然是杜家的奴仆,在杜家奴仆不得互婚,这是家规。可是我跟大掌柜时,他根本就没有家。凭什么他有了家之后,却不许我有自己的家。”
吕妍还是不明白,“你喜欢的女子跟你一样是杜家的奴仆吗?”
满爷老泪纵横,“我若是不离开杜家,不离开泉州,大掌柜早晚会发现端倪,可迦儿虽然不是我亲生的,我依然视他若亲生,他的亲生父亲不要他,但我会养他。我把他养到这般大,眼看便能成家立业,可杜衡却一刀割断他的咽喉。”
震惊已不足以表达吕妍此时的心情,她认识连迦,也亲眼见到连迦死于杜衡之手。连迦死时,满爷也在,他看着杜衡割断他的咽喉。
“你是为连迦报仇?”吕妍问得小心翼翼,“可是不对,你登船之时,连迦还活着。而你早有预谋,带了死士上船。你们早有计划,要杀了杜衡?”
满爷大吼一声,“十六年了,我盼了十六年,杜家终于无后了!下一步,你知道吗?大当家也要死了,杜衡一死,没人出海救他,他只能等死。”
“这是何仇何怨,你要杀人家满门?”吕妍听得有些难受,“你方才说连迦并非是你亲生,说明你喜欢的女子并不喜欢你,你又何必自苦一生。那个什么大掌柜是你的恩人,你因为得不到喜欢的女子而恩将仇报,杀杜衡以泄愤,简直禽兽不如。”
吕妍义愤填膺,“郑远舟你放我出去,我受不了和这样的畜生关在一处。”
杜通听闻杜衡遇刺身亡,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拄着拐杖站起来,混浊的眸光映入迎风而动的白帆,船行于海,如履平地,天文大潮的潮起潮落暂时止歇,天空海阔,日头新出,但风却是呼啸而来,彻骨的寒冷。
“不对。”杜通眸中微芒闪过,“他自出生带了病,依然能活到今日,可不是这般容易就死的人。虽说老夫看不上他这人,但也不会看着有人当着我的面取他性命。他杜衡姓杜,用的是老夫的姓氏。”
“可确实是死了。”郑易面色凝重,肃穆而立,“那个叫满爷的,趁不惊不备之时,刺穿他的左腹,血流遍地,连肠子都出来了,秦娘子束手无策。”
杜通还是无法相信,“带老夫过去。”
郑易的声音依然很低:“大资与末将交个底,末将立刻让杜不惊死透。这长风号往后便能听大资您的号令!”
杜通断然拂袖,“胡闹!老夫能死,但他杜衡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郑易拦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大资还是莫要过去,也不知道是何缘由,那血如何也止不住。听那无念和尚说,杜不惊自打娘胎带了寒毒,有人似乎对杜家蓄谋已久。大资,眼下过去的话,不会是想亲眼见证自己多年来的谋划?”
杜通本就不佳的脸色顿时沉如深渊,“老夫一生被世人诟病甚多,可老夫问心无愧。三娘命运多舛,时运不济,但虎毒不食子,老夫纵然不满她的所作所为,但也不至于害她性命。也不知是从何时起,京中盛传我与三娘与杜家的种种过往,老夫从未解释过,相信谣言止至智者。可连不惊也……”
宋冉与楼七闻讯而来,被无念挡在舱门外,章乔的哭声不绝于耳,蔡诚和苏拉等一众水手船工坐在甲板上,面带哀泣,船还在海上,但没有人掌舵把帆,放任自流。
“这……先前老夫不敢说,如今却是说了也没有用。”宋冉追悔莫及,懊恼不己,“满爷与连迦早已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楼七苦着脸说:“这事我也知晓一些,好不容易等来不惊,想与他当面说清,人已在回泉州的船上。事发突然,无从说起。不惊处置连迦之后,仍对满爷委以信任,我与宋老也不便多言。可也没曾想,会到了要杀不惊的地步!”
“你二人为何非到眼下才说?”章乔哭得眼睛都肿了,“非要等我阿兄死透了,你们才愿意说实话吗?如今倒好了,人没了,家是回不去了,说了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