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无话可说
水拍天2026-01-15 16:263,193

  月华如练,满地清霜。

  郑易单枪匹马,凶神恶煞地闯进弥漫着死亡阴霾的尾踏。一具尸体,四个人,齐刷刷的目光冰冷地砸向他。

  “可认得这是何物?”郑易视若无睹,掏出一个白色瓷瓶置于掌心,瓷身通体透亮,形状并不雅致,但却十分小巧,比鸡蛋还要小上一些。

  杜衡只看了一眼,“泉州的外销瓷,本地所产,看似白瓷,但色泽不够雪白。我阿母接手思归香坊时,被人算计,差点误了交货的期限,万幸得到泉州瓷商的友情相助,以瓷瓶存放单次香品,一时间竟引领风潮,各处香坊相继模仿。泉州白瓷物美价廉,订单如雪片飞来,供不应求。自此之后,此类大小的瓷瓶因便于携带,除了存放单次香品外,还能分装团茶,便于文人雅士与人斗茶。”

  郑易反问道:“你可知这是何人所有?”

  杜衡轻嗤,“杜某如何能知晓。泉州的白瓷行销各处,小乔出门在外都用以分装胭脂水粉。不过也有例外,大部分的商户都会要求烧制时加入商号,就像禁军的佩刀,都有自身的标识,私人所用的瓷瓶也会特别定制。有些在瓶底,有些在瓶身,不拘一格。”

  郑易暗叹道:“少当家真是知无不言。”

  杜衡不以为然,“这是世人皆知之事,有何可隐瞒的?”

  “你看这是何人的?”郑易翻转瓶身,瓶底朝上,露出“珍宝刘”三个字。

  不用郑易直言,杜衡也能猜到,这定然是刘善之物,否则郑易也不会如此急迫地前来兴师问罪。他那一脸的得意之色,上扬的嘴角连压船的砣石都压不住。

   杜衡紧了紧狐裘,狠狠搓了两下手,“远舟兄火急火燎地跑来停尸之处,是来告诉刘老,你找到他的遗物。那便物归原主吧!”

   杜衡朝秦望使了个眼色,迈步与她相携要离开尾踏。

   “慢着。”郑易的声音是雀跃的,“你们不想知道这珍宝刘的瓷瓶是从何处找到的?”

   “不想。”杜衡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秦娘子也不想吗?”郑易走到秦望面前,摊开掌心,“秦娘子可见过此物?”

   秦望眉心紧蹙,目光在瓷瓶上没有逗留,“这样的瓷瓶,我也有不少。以往我父亲也会拿瓷瓶装丹药,方便随身携带。”

   郑易脸色微沉,咄咄逼人地问道:“你说你今日一直都在火舱相邻的贮存室,不曾见过刘善,也不曾离开过,可这只珍宝刘的瓷瓶却是在那里找到的。你是否应该解释一下?”

   “我为何要解释并不属于我的东西?”秦望坦然以对,“杜少当家,你信我,我没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清点药材。”

   “远舟兄去贮存室时,可有人同行?”杜衡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单凭你一面之词,杜某无法信服。”

   郑易似乎早有预料,“自然是有。给事郎,看来还是要麻烦你。”

   又是蓝田。

   蓝田从客舱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仍是一袭儒士袍,举手投足皆是文人儒雅之姿。他走入尾踏,抬手施了一记平辈礼,“少当家有礼。”

   杜衡伸手不打笑脸人,还了一礼,“真是麻烦给事郎,每每有事发生,都要劳烦给事郎跑一趟。”

   蓝田自然听出杜衡话中的揶揄,“蒙都指挥使信任,某只能勉为其难。想来是如今殿前步兵司诸将的调派尽归少当家,都指挥使孤军作战。”

   杜衡叹道:“反倒是杜某的不是。只不过,上一次给事郎与杨副将搜出来的证物,乃是造假之物,而凶手也证实并非是郑帅司。杜某对给事郎的办事能力,并不放心。户部理的是天下大财,而刑名之事未有涉猎,出错也是难免的。给事郎不必介怀。”

   蓝田却毫无尴尬之色,“正如少当家所言,某不过是做个见证,其他之事一概不知。都指挥使方才,确实是从秦娘子所说的贮存室捡到珍宝刘的瓷瓶。”

   证据确凿。

   杜衡无奈地苦笑,“如此,秦娘子,杜某也无可辩驳。但杜某相信,并不是你做的。但事实俱在,秦娘子还是要给都指挥使和给事郎一个说法。”

   他的脚步微移,站到秦望身后,如同一道坚实的壁垒,为她挡去半身风雪。

   秦望笑了,凄凉而又清傲,像是开在悬崖边的花,“我无话可说。但我后悔了,那日我便不该救下都指挥使,还帮你洗脱嫌疑。我这个人,总是识人不清,伤及自身,祸及秦家。如今,又是一次引火烧身。杜少当家,你说若是当日你未及悔婚,秦家与我还会有今日之祸吗?”

   杜衡脸色煞白,羸弱的身子摇摇欲坠,他并没有规避与秦望的过往,但也并未主动提及。他以为秦望能在他悔婚之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便嫁予他人,心中已无介蒂,毕竟他们相隔两地,只见过一次面,没有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死生契阔。可见到如今一身狼藉的秦望,杜衡还是心存愧疚。

   他一直在弥补,带她逃亡,给她丰厚的诊费,以他的方式护她周全。可远不及,她一句轻飘飘的“我后悔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郑易把秦望带走,段松上前拉扯,被郑易一把推倒在地,段松抓住杜衡的袍裾,“少当家,你救救秦娘子,娘子慈悲心肠,绝不会杀人的。”

   “段松,不要求他。这世间最无用之事,便是哀求。”秦望回眸,眸光如风刀霜剑,刺向呆愣原地的杜衡,“秦望残破之身,又怎敢求杜少当家垂怜。”

   她的眼角无声地滚落一滴泪,决绝地转身而去。

   “你为何不阻止?”无念在他身后闷声质问,“杜不惊,你的担当呢?”

   杜衡动了动手指,上前盖住刘善的尸首,“师兄为何不阻止?以你的身手,郑易不是你的对手。”

   无念轻嗤,“贫僧可以杀他,但你二人现下是盟友。若他被贫僧所杀,你便会是孤身奋战。”

   杜衡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你看,如此浅显的道理,师兄都能明白。可为何远舟兄会悟不出呢?”

   无念不解,“你故意的?”

   杜衡长叹一声,“秦娘子被他带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定不会让秦娘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而我要做的,是弄清楚一些事情。”

   “何事?”

   杜衡唤过段松,“好好给刘善入殓,今日在尾踏所见所闻,皆不得外传。除了秦娘子,只有你、我、师兄,三人清楚。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但秦娘子信你。”

   段松没有多话,默默地埋头做事。

   夜幕已开,繁星映入海面,天地已成一体,船行于其间,恍若与世隔绝的孤岛

   杜衡走出尾踏,却无心欣赏。夜航的船,夜行的人,他已见过太多。

   他左右观望,压低声音对无念说:“我总觉得我身边的人,不值得信任。”

   无念嘴角抽搐,“师弟,你这声音是怕别人听不到吗?”

   “很大声吗?”杜衡佯装不知,“海浪声大,别人也听不到。”

   无念眸光一闪,“那你说说,是谁不对劲?”

   “我觉得你很不对劲!”杜衡挑眉打量他,目光落在他的肚子上,“你不饿吗?”

   似乎是为了回应杜衡的质问,无念的肚子发出一阵饥饿的哀嚎。

   章乔备了四个人的饭量,可来的人只有杜衡和无念,“雪见呢?”

   杜衡轻描淡写,“郑帅司找她有事,不用等她。对了,怎不见仲奇,你去叫他过来一起吃。”

   章乔道:“仲奇染了风寒,他说因为师兄总是进进出出,舱内火盆无法取暖。”

   无念很无辜,“这也能怪贫僧吗?贫僧这几日都住在不惊的客舱,尽量不去打扰他养病。他不见好,也不看大夫,不吃药,又来赖贫僧!”

   杜衡扬眉,“怎能不看大夫呢?不过秦娘子眼下也无法为他看诊。小乔,你去与他说,不不不,我亲自去。”

   杜衡披了外袍起身,拿了两份饭食离开。

   “仲奇,我进来了。”杜衡也没敲门,喊了一声便推门进去。

   连迦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少,少当家……你为何会来?”

   杜衡环视客舱,舱内平整洁净,连迦和无念共居一舱,但他的卧榻与无念的一样平整,不像是卧病在床。他进来时,连迦是坐着的,脚上还穿了鞋,衣裳半褪,似乎是刚回来的样子。

   “听闻你病了,多日未见你露面,心中牵挂。”杜衡放下饭食,“来,这是小乔准备的饭食,你看你这什么都没有,是有人苛待你吗?这个时辰,怎么连饭食都没有!”

   连迦连忙摆手,“我用过了,方才去张行那一同用的。”

   “这我便放心了,还能出去走动,还不算太糟。”杜衡坐下来,拿起他的那份吃了起来,“原想等用过饭食,让秦娘子给你瞧瞧。这病不能拖,你看我娘胎带出来的病根,至今都不见好。你也是知道的,打小你我一起长大,你能做的事情,我都不能做的,弱不禁风的模样,我阿母以为我活不过十岁。”

   连迦长叹,“但你还是活得好好的。我与你不同,染了风寒而已,过几日便好了。又怎敢劳动秦娘子。”

   “说起来,秦家的变故你为何只字不提?”杜衡看似不经意,又是酝酿许久,“你是南山印社的掌事,我在临安设立南山,是为我杜家收集京中各路消息。可你却隐而不报,是为何事?”

   直接,没有迂回,杜衡是来发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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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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