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黑心商户
水拍天2026-01-08 11:253,327

  一灯如豆,笼了一室清辉,四人三碗汤饼,冒着热气。这是郑易的第一碗,却是无念的第二碗。

  “秦家是丹药世家,想必诸位都有听闻吧。”郑易终于吃到热的饭食,胃中一阵舒畅,“据传,秦家家主世代相传的丹方中,有一名叫神来,危重病患服之可起死回生,故曰神来。但每任家主一生仅制四丸,只救可救之人。不过也有听闻,有几任家主一生都制不出神来,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学艺不精。”

  “元主要死了?”这是杜衡的第一个想法,“他们需要神来丹,花银子买便是了,为何要行鬼崇之事。我想,只要出得起大价钱,没什么不可以的。”

  郑易摇头,“非也。神来丹一丸可救人,但无病之人服之,可强身健体,体力大增。有传闻,秦家某任家主把他所制四丸神来丹送至信阳军中,希望可以救治垂危将士,可那时信阳军一败涂地,伤亡惨重,仅四丸的神来丹根本无济于事,便有人主张把神来丹溶于水中,既然一丸可起死回生,那化水同服,说不定有助于伤势的恢复。”

  “当真?”无念一碗面又下肚,“若是有这功效,也就不用吃太多的饭食,便能血战数个时辰,也不会力竭。”

  “正是如此。”郑易说:“仅仅是传闻,端平之后信阳军全军覆没,无从查证。只不过,当时信阳军的战力确实是几路军中最为彪悍的。”

  “不对,你一定知道。”杜衡抬眸,上扬的桃花眼紧紧抓住郑易复杂的神情,“若是没有记错,端平时吕侍郎应也在信阳军中,也就是帅司的岳丈,这如何能说是全军覆没。当时各路军中之事,兵部定有邸报。为何会有传闻,因为无利不起早,无风不起浪。”

  郑易无奈地松了一口气,“好吧,我知道。”

  这回他倒是爽快,“你既然知道这些渊源,我也无法再瞒。神来丹之事,确实可以让伤者快速恢复,战力大增,攻城掠地如虎添翼。”

  “元军想要神来丹的丹方?”无念蹙起眉头,“可为何要杀那个少年嫁祸给你?”

  “照目前来看,他们只有两个人,船上的其他人身份未明,不便下定论。是以,若我是元人,我的当务之急便是把船上的禁军一一解决掉。擒贼先擒王,意图再是明显不过。”杜衡帮无念解惑,“郑帅司,你应当感谢秦娘子,若没有她救你,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禁军如同散沙,不听你的号令,而内舱的那几位又存了其他的心思,他们想带走秦娘子,甚至其他人,都不过是手到擒来。”郑易回击道:“杜少当家也应当感谢秦娘子才对。”

  “长风号顺利南下,保全所有人的性命,带他们回家,乃是我杜某人的唯一心愿。我想,帅司当也是如此?”杜衡眸光灼灼,“人人都说投元背主,但我相信你。”

  郑易抱拳,“郑某出京时,受命保护幼主南下,职责所在,还望杜少当家鼎力相帮。”

  “既是如此,往后远舟兄有事可莫要瞒我,你我之间当互通有无。”杜衡话锋一转,“通力合作,方是正道。”

  “先前郑某鲁莽,还请不惊兄海涵。”郑易经过这几日的波折,命悬一线,终是明白自身的不足。

  “等一下。”一直没有开口的章乔,打断杜衡和郑易迟来的惺惺相惜,“你们确定秦娘子有神来丹的丹方?”

  “她肯定……”

  郑易的话还没说完,船身剧烈地晃动起来,杜衡当即起身,“起风了,也该启程了。秦娘子与神来丹之事,稍候再议,师兄帮我护好她。远舟兄,内舱交给你,既然不想露面,就让他们待在内舱直到靠岸吧。”

  雪后天开,今日是初六,上弦月还不明晰,但清辉如霜,倒映在粼粼水面。

  风忽转东南,水手船工皆已到位,各司其职。

  蔡诚站在帆下,“还是纲首料事如神,明日才是小潮,但今日浪亦不大,又值风向转换,正是升帆的时候。”

  “今夜辛苦尔等全速前进,借风助力,明起雪过天晴,小潮海面平顺,四五日内顺利抵达明州,补足淡水便能直抵福州。”

  “纲首放心,保管安心歇着,看兄弟们的。”

  杜衡小声叮嘱:“盯好甲板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蔡诚明白他说的是苏桐跳海之事,“放心,在长风号上想死也得问过我老蔡。”

  白帆升起,与月争辉,长风号再度启航。有风,无浪,一帆风顺。

  船尾处,无念盘腿坐地,诵经声再度响起,杨真等人抬着一具具冻僵的尸首,借着风势送入大海中。这些是启航首日,被郑易下令屠杀的难民。

  “你有你的职责所在,但这些都是无辜之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杜某虽是一介商贾,但也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你要护主,我明白。但我也有我的规矩。”杜衡不忍再看,转身背对大海,手中握着这些死去之人的照身牌。

  “主辱臣死。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这是戍卫宫中的不二信条。”

  杜衡睨他:“猫也不能放过?”

  郑易愣了一下,“猫是畜生,畜生能伤人。”

  有些事情不必问得太清楚,点到即止。

  “等到了泉州,我会在寺中立长生牌位,为无辜枉死之人祈福。郑帅司,职司禁中俸禄应该不低才对吧!”杜衡露出狡黠的笑意,“既是错杀,当要弥补才对。”

  郑易咬牙,“这是自然。”

  长风号在乘客的睡梦中扬帆启航,船行平稳,没有惊扰到任何人。却有一人悄然离开自己的客舱,趴在窗边贪婪地看着这片寂静的深海。黑夜的海,依然只有无边的黑暗,即便是什么也看不到,对从喜来说都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都知,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郑易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她身后,“往后还请都知留在内舱,不要露面。这道门,也会在都知进去之后,被彻底封死。”

  从喜的脸色骤变,“郑易,你敢!”

  “自此之后,长风号上没有幼帝和宫人,而末将是为了活命逃离临安之人,和一开始计划的一样。”郑易已经下定决心,“出发之时,陈相给末将的密令,乃是护送幼帝平安抵达福州,末将依令从事,还望都知海涵。杨真,请都知回舱。”

  杨真为难地走过去,“都知,请……”

  从喜自知受制于人,愤然甩袖,昂首步入内舱,每一步走得无比从容。在舱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淡淡地扬眉,三分顺从,七分不甘不忿。

  一夜无梦,睡醒时四周的景色还是一样的辽阔无边,间或有几只海鸥飞过。雪停了,天晴了,万里无云,阳光铺在身上,驱散多日的严寒与潮湿。

  刘善一早便支了一方案几,与宋冉在战棚下的无人之处煮茶,没有阳光的直射,却有阳光带来的暖意,好不惬意。

  楼七起得要晚一些,伸得懒腰过来讨茶喝,“还是刘老的万宝阁好东西多,要什么有什么,连这龙凤团茶都是建茶中的上色之选。”

  刘善十分得意,“上船之前杜少当家差人特别叮嘱,不能携带重物。这可怎么办?我万宝阁的犀牛角、珊瑚是一个都不能带,这团茶香料之类的,自然是要全都带上。舟行于海,枯燥乏味,若是不能满足小小的喜好,岂不是要拿头撞墙。”

  宋冉长叹一声,“我是带了一堆的会子,也不知回了泉州还能否兑上。”

  “会子能有什么用?”刘善嗤之以鼻,“交子、会子,说贬值就贬值,铜钱一日一价,或许靠岸之时已然换了天地,一文不值。”

  楼七连连点头,“刘老说得太对了。”

  刘善说:“楼七你那金楼的金子都藏去何处了?”

  “钱财身外物,不惊不让带重物,我又岂敢贪多,不要也罢。”楼七大手一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命只有一条,钱可以再赚。听刘老的口气,总不能只带了团茶香料吧?”

  刘善笑了两声,“你留着小命,可我都老了,总要为儿孙考虑。钱银不能多带,但能换钱的东西可太多了。”

  楼七望向宋冉,“宋老在各处广置田宅,铺面屋契带不走,但总归还是他的。可刘老,您不会是……”

  刘善竖起食指置于嘴间,“嘘!欠老夫钱的人可不少,若是听了去,老夫焉还有命回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楼七啧啧出声,“你这赚的是黑心钱。宁救荒,不救赌。你放的贷收不回,拿的都是人家的祖业来填。不与你拼命才怪!”

  “这可不怪老夫。老夫不借,自有人借。”刘善不以为然,“你看宋老,偌大的听风园,价钱再高也都有人来住,因为有所得。老夫也是一样,至于能得多少,全凭本事。”

  宋冉展袖起身,拍了拍楼七的肩膀,“不说刘老,单说这临安城破,家破人亡者几多,你那无主的存金,还不都是归你所有。为商者,有赚也会有赔,有些买卖你我不赚,自然会有人赚。”

  楼七却不认同,“我楼家金楼可不做这亏心的买卖,无主的存金会在账上存至五十年,无人认领才会另作他用。依着我楼氏先主定下的规矩,无主存金布施、行善,而非占为己有。”

  宋冉起身要走,“要说黑心钱,你我都算不上。你说老夫收的田宅,这也是凭本事赚的,可朝堂一纸诏书,那可是什么都不剩下。”

  难民陆续从打开的底舱走出来,有人一眼看到在战棚煮茶的刘善,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就是他,害我儿子输得倾家荡产,连祖屋都变卖了。”

  “那是刘善,珍宝阁的刘善,逼死我父亲,害我母亲病亡,丧尽天良的黑心商户。”

  楼七拉着宋冉远走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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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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