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与秦望把饭食发给难民，虽然份量并不足以饱腹，但暂时的充饥并不在话下。长风号的存粮不多，启航时匆匆忙忙，米面是够用，但临安城危在旦夕，又值元日休市，能买到的瓜果蔬菜并不多，活禽大多都是在码头附近的人家家养的，花了高价买来。
“杜少当家常年出海，船上的人手也都是经验丰富的水手，如此浪费食物似乎别有用意吧？”秦望与无念把人数清点清楚，再把人一一送回底层的水密隔舱，她一边走一边与无念闲聊：
无念从袖中掏出一块压扁的茯苓糕，“他浪费他的，贫僧的肚子也饿了。还好贫僧吃素，再浪费也有贫僧一口吃食。你说对吧，秦大夫。”
秦望满口答应：“自然不会少。但我带的药材也不多了，若当真要靠岸，我也要备上一些。你看，那位苏掌柜尚在昏迷之中，为了给他驱寒，熬了几桶的姜汤。今夜，这又是姜烧鸭，又是姜粿的。还有那些被挂在栀杆上冻僵的禁军，也少不了熬了几碗姜汤。这姜也要再备上几斤。”
无念点头称是，“还是秦大夫想得周到。秦大夫但有需要，尽管直说，贫僧让不惊去办便是。”
“大师与杜少当家看起来似是家人，不知为何他称呼大师为师兄呢？”秦望一直有个疑问，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既是师兄弟，为何他总是使唤大师呢？”
无念哂然一笑，“不惊自小身子羸弱，遍访名医都不见起色，杜夫人便把他送到少林寺，习武强身。即便是内里无补，但不能失了筋骨。杜夫人每年给寺里捐了大笔的香油钱，方丈便让贫僧带着他练习各种心法口诀。贫僧与他虽是师兄弟，但他可以说是贫僧带出来的，在寺中清苦，朝夕相处，他又是寺中金主，贫僧自然要鞍前马后。”
秦望有些错愕，“不是说，他的病已经治好了？”
“这个贫僧并不是十分清楚。当中有几年贫僧奉师命外出，不惊也出海贸易。秦大夫若是想知道，一搭他的脉便知。”
秦望回想有几次，她要为杜衡诊脉，都被他拒绝。
“秦大夫，只有三十一人，似乎少了二人。”无念的语气凝重，“段兄弟，你把底层舱门关好，送秦大夫回客舱。”
秦望目送无念矫健的身形跃入，面容微沉，“方才你可看到什么人吗？比如面额较宽，毛发略重，体型偏大的。”
段松说：“拿了饭食之后说不舒服，去了一边休息。可转眼便不见人影，我还以为是回了底舱。”
“往后看到这类相貌的人，尽量避开，莫要打草惊蛇。”
段松是杜衡从船工中挑的人拨给秦望使唤，除了段松还有一名禁军李东青，现下冻僵被送回客舱。
二人进了客舱，廊道无人走动，间或能听到几声打噜，数日的劳累战胜海上的颠簸，所有的不适都变成了习惯。
秦望推门而入，眸光陡然一凛，“有人来过。”
段松如临大敌，“我去叫人。”
秦望阻止他，“莫慌，我……”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一阵打斗声自甲板上传来。
无念找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战棚、尾踏这些平时少有人至，却堆满各种防御工事之处，最是需要防备。只要不损坏船体，其他的都不是大事。以他的身手，想与他平手都是一件两败俱伤的事情。
但不能让人躲到客舱中，这是杜衡有言在先的。不怕混入别有用心之人，却怕他们伤及无辜。类似于余霜霜受惊之事，绝不能再发生。
是以，无念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客舱，只见二名难民装扮的人从秦望和章乔的客舱鬼鬼崇崇地走了出来。
客舱的廊道没有人，秦望还未回舱，章乔与张行在商议如何安置难民，他们进出自如。
无念上前一记飞铲，把身形较小的那人晃倒在地。
安篱闷哼一声倒地。
安南早已发现无念的起势，但无念的动作太快，他想回身护住安篱已经晚了。他长臂一捞，欲把安篱拉回来，可无念更快，拖住安篱的小腿转腕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安篱的踝骨断了。
“啊……”安篱强忍痛意，眼疾手快，在身体不受控的情况下，抓住一扇半启的舱门。
无念回身，准备再度发力，安南须臾赶到身前，抽出佩刀攻向无念，抢下安篱。
“能走？”安南一边进攻一边询问。
“不能。”安篱没想到这个和尚下手如此之狠。
“上来。”安南放出袖箭，快速回身，弯腰，在无念的身形再度上来之时，背起满脸痛苦的安篱。
无念接下那只袖箭，当即明白来人的身份，他立刻追了过去。
从狭窄逼仄的客舱廊道到宽阔却潮湿冰冷的甲板，无念的长棍已然在手，飞身先是一记扫千军，把安南兄妹二人晃倒，紧接长棍向空中直劈而来，先是对准安南，安南没躲，生生接下他的棍招，反手借力，无念猝不及防，被拖向前。
说时迟，那时快，安南一个鲤鱼打挺，佩刀砍向无念的面门。
无念暗叫一声不好，顺势跪地后仰，借着甲板上的水渍，滑向安南，在近身之时，那把接住的袖箭刺入他的大腿。
安南想躲，但已经来不及，无念太快，他不得不承认，他无法与无念力拼。
“阿哈。”安篱大喊的同时又冲了过来。
无念撑地而起，长棍在前，可还没等他出招，安篱撒出一道粉末，瞬间模糊他的视线。那熟悉的味道，是那日秦望在火舱准备做糕点研磨的各种药材。
不过是稍有迟疑，待他恢复清明，人已经不见踪影。
无念也不着急，收起他的长棍，唇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大师。”秦望躲在舱门处张望，小声提醒他：“他们去了那里。”
她指的是尾踏的方向。
无念摇头，“不追了，横竖都是在船上，想逃也逃不掉。都受了伤，还能跳海不成。贫僧饿了，没力气玩捉迷藏。”
秦望不解，“万一他们伤了人可如何是好？”
“他们若是要伤人，不会等到今日。”杜衡不知何时悄然出现，长身而立，抬头望着满天繁星，眸底微沉，“秦娘子且放宽心，杜某定然护你周全。”
秦望似是羞怯地低下头，“多谢少当家，夜已深，早些歇息。
杜衡看着她转身离开，朝甲板上喊了一声：“师兄，小乔煮了素汤饼。”
无念快步赶到，先杜衡一步进了他的客舱，“还是小乔有良心，知道贫僧劳心劳力。”
章乔把汤饼推到他面前，“师兄可发现什么？”
无念捧起碗趁热喝了一口汤的同时，杜衡后脚进了舱室，确认周围无人，却并不关门，走到案几边坐下。
“方才分发饭食后发现少了两个人，但贫僧也不确定还有几个，但出现在秦娘子与小乔的客舱中的就这两个。”无念边吃边说：“看他们的身手是元人，但看不清样貌，天太黑，他们的脸涂了锅灰，是一男一女。按照先前的计划，贫僧在那个女的鞋底放了小乔配制的追踪香，另一人身上也洒了一些。两个人都受了伤，女的脚踝骨折，男的腹部被刺入袖箭，倘若没有随身携带药材，一定会再出现。”
杜衡举起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去了小乔的客舱？方才秦娘子什么也没说。”
无念也很疑惑，“兴许是未曾发现。”
“先前秦娘子说过，宁儿死于弯刀之下，可许倬擅用的是横刀。许倬明明可以隐藏身份，只要不轻举妄动，但他在听闻郑易的死讯后，向秦娘子下手。”杜衡面色十分凝重，“而你方才说的那两个元人，又是潜入秦娘子的客舱，不觉得奇怪吗？”
“可在甲板上，秦娘子一直与贫僧一道，他们有的是下手的机会。”无念还是想不明白，“而他们潜入客舱时，秦娘子还在甲板上。”
章乔还未回舱，但她回想当日许倬尾随时，并未携带兵刃，“他们想要的或许不是秦娘子的命，而是她身上的某种东西。”
“对了，方才那人朝贫僧撒了一把灰，正是那日秦娘子在火舱研磨的药材。”无念赶紧在汤饼凉透前倒在肚子里，“贫僧怀疑，这个人一直在监视秦娘子的一举一动。而他竟能做到在底舱与客舱之间，来去自如，杜不惊你身边的人也有问题。”
“这不可能。”章乔断然否认，“蔡诚、张行都在杜家数十年，而仲奇与阿兄一同长大，那些水手船工都是信得过的人。”
“人心隔肚皮，人都会变的。”无念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并非背后说人是非，但局势混乱，人人都有为自己谋划的权利。”
章乔还要争辩，被杜衡抬手阻止，“当务之急是弄清秦娘子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想要的。”
“是神来丹。”郑易从门外走了进来，“门没关，我便听了。”
无念睨他，“要听便进来听，在门外还是算偷听，非君子所为。”
“何为神来丹？”杜衡抬眸，望着坐下的郑易。
郑易瞄了一眼他手边的汤饼，眼巴巴地说：“我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