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但我想活
水拍天2026-01-04 16:143,481

  秦望一发怒,宴席也就散了。顾引与蓝田趁势离席,把他们的饭食给了秦望,刘善与宋冉见状,依葫芦画瓢,脚底抹油,转身已不见踪影。

  蔡诚把郑易和杨真等人从栀杆上放下,人都已经冻僵,直接送回客舱,灌下一大碗的姜汤,烧旺火盆。郑易嘴里还念念有辞,不外乎是咒骂杜衡的无道。

  但这场宴席最为畅快的要数陈镇、沈端和楼七,酒酣耳热,相携而行,还大有继续痛饮的打算。只可惜,这是在长风号上,酒不多,佳肴也不够,畅快却不够尽兴。

  “楼掌柜,听闻你关扑玩得极好。”沈端摇摇晃晃地拉住楼七,“这船上甚是无趣,玩上几局如何?”

  楼七大手一挥,“楼某早有此意,只是不好意思相邀。”

  “算我一人。”陈镇与他二人一同走进客舱,去往楼七的舱室。

  章乔忍不住叹气,“船上准备的食材本就不多,这一下又用了不少,再加上多出来的三十几人,等着喝西北风吧!”

  “小乔,你也不给我饭吃!”杜衡板起脸来,“你都跟师兄和秦娘子学坏了,也开始苛扣我的饭食。你往常最是心疼我的。”

  章乔指着甲板上把饭菜拿下去分发的无念和秦望,“眼下正好,把这些人的底细都摸一遍,避免再生枝节。你不就是想知道,许倬所行之事到底是谁人授意的。雪见其实也清楚,许倬那日并没有想下死手,可见是冲着她来的。”

  “没错,杀宁儿的人不是许倬,也不是郑易,而是另有其人。只是那夜许倬出现,扛下所有的罪名。今日想借机看清每个人的立场和目的,如今看来,每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杜衡面色凝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郑易确实是个不错的人,脑子不太灵光,但其心可嘉。”

  章乔又是一声叹息,“他肯陪着你演戏,足可见他对属下也是一无所知。楼七今日记下他们之间的对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无外乎是国仇家恨。”

  “许倬没有得手,那他背后的人一定还会再出手,只是秦娘子身上到底有什么是他们要的?”杜衡甚是头疼,“今夜怎么未见仲奇?”

  “仲奇感染风寒,一直卧床难起。”章乔抬手拢了拢他的领口,“你也是一样,莫要在甲板上久留,船上药材不多,秦娘子带的大多是治外伤的药。你若是不行了,这船还如何航行?你看,外祖平日甚是不待见你,但关键时刻还是会回护你,因为他知道长风号的航行离不开你。”

  至亲至疏,也不过如此。

  天已黑透,风势变小,长风号如同落叶漂在海面上。

  杜衡拿起罗盘确定方位,叮嘱蔡诚时刻注意风向,下半夜随时可以升帆启航,“看紧那个苏桐,没事莫要打扰秦娘子。”

  蔡诚不解,“船上就一个大夫,不找她找谁?”

  杜衡说:“以往出海贸易,也没有随船的大夫,你我不是都活得好好的。谁有头疼脑热,也都有常备的药方和土方。”

  “可那是流云间的苏掌柜。”

  “随船出海的商户,哪个不是富商巨贾?”

  蔡诚有些为难,“若是他不幸死了?”

  杜衡唇边的笑意有几许残忍的意味,“何时出海行船没死人的?他既不是泉州客商,也并非是朝中重臣,让他上船是看在顾引的面子上。”

  杜衡对苏桐这个人仅有一面之缘,但也是那匆匆一见,总让他有一种不太自在的感觉。许多次船上的人员聚集议事,都不见苏桐的身影,但又觉得他一直都在。杜衡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似乎像是被窥视一般。

  “记住了,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去打扰秦娘子!”这才是杜衡的重点。

  蔡诚还要辩解,被他身后的章乔用眼神制止,他只好作罢,敷衍地应了一声。

  秦望与无念还在甲板上分发吃食,席间只上了一道姜烧鸭,还有汤饼和姜粿没有上齐,送了一部分到客舱中,剩下的全都分给难民。秦望和无念护着,杜衡很放心地走了,即便是知道还有人对秦望别有所图,可严防死守并非是解决之道。

  在内舱的一众人等也收到今日的吃食,从喜用银针试过后,才分而食之。但她用得极少,对如此粗陋简陋的做法,即便是身处于辽阔的大海之上,她也无法坦然下咽。品尝过这世上最极致的美味佳肴,其他的都是果腹而已。

  用过热腾腾的饭食,蔡直与尚功从勤、小黄门小悦子聚在一处打双陆,这是他们上船后第一次吃热食,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船上的时光仿若静止,只有这一方天地,百无聊奈之中只能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内舱不比客舱,这原本是危急之时保命藏身,没有卧榻也没有案几,都是临时搬上来的,只有五张榻,往地上随意一摆,不够的在地上铺草席也便将就过去,还好内舱不透风,很暖和。在宫中的长幼尊卑,不过五日的光景,也只剩枯燥与乏味相伴。

  宫女柔儿服侍赵晃等人歇下,心事重重地打开舱门,匆忙瞥了一眼立刻又关上。

  “想出去?”从喜悄然站在她身后。

  柔儿肩膀微抖,“不可以吗?”

  柔儿今年十四,年前才被选到从喜身边,从宫女到女宫她只需要一场甄试。初一那日突然被召到禁中,收拾细软出宫。她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已经辗转来到长风号上这一方不见天日的黑屋子。但她始终没有问过为何出宫,每日尽职地服侍赵晃等人,可以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你几岁入的宫?”从喜问。

  “十岁,奴婢父母早亡,跟着伯父一家过活,伯父为官地方却贫寒,为了应对搬下的各种法令,疲于奔命,甚至还倒贴祖上的家宅。”柔儿已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她也知道不用说得如此详细,但她就是有一种倾诉的欲望,“时值内府到地方上采选,伯父便把我送进宫中。”

  从喜不解,“你不恨他吗?”

  “伯父说他养不起我,祖上的田宅没了,我没了嫁奁,嫁不了好人家,入宫或许是更好的出路。”柔儿不觉得伯父做错,虽然她那时还小,“入宫后,有衣有食,不愁温饱,只要不做错事,就不会被罚。”

  从喜看过柔儿的户籍,出身清白,“你伯父品阶虽低,但也不至于养不活你。他这是不想养的,找的借口的吧?你进了宫,你父亲应继承的家产,也被他霸占。当真是好谋划。”

  “不是的。”柔儿不急不缓,“虽说我当时还小,但我还是能分清孰是孰非。”

  “若此番南下顺利,你能安然离宫,你想寻他们吗?”

  这是柔儿从未想过的,她长相只能算清秀,入宫前由伯父教导读过书,便被选在从喜的身边,往后也是小殿直,一辈子都不离开。

  “我们这是不回去了?”柔儿不禁有些惆怅,“那小殿下呢?小殿下总要有人伺候。这是不管了?”

  从喜的目光陡然一窒,一时间竟无法成言。

  “都知要去何处?”柔儿不是愚笨的人,朝中之势她岂有不知之理,“都知从未出过宫吧?您的亲人可还在?”

  “我的亲人?”从喜喃喃低语,“我没有亲人……”

  “若真的不能回宫,奴婢往后便跟着都知,也好有个照应,可好?”柔儿很快接受这个事实,“这趟送小殿下回家,你说他们可会留下伺候,那也该是个去处。宫外不比宫中,事事都要打点……”

  “都要做些什么?”从喜抓住她的胳膊,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柔儿想了一下,“首先要有一个家,不知都知想在何处落脚?长风号是去往泉州,那里万商云集,置办宅子可是一笔不小的钱。有了家之后,还要有生计,有生计才有收入,有收入才能维持日常的用度。”

  从喜迅速抓住重点,“我明白你的意思,这需要一大笔的钱。”

  柔儿说:“奴婢出宫时,把这些年的积蓄都带上了,一进的小院应是足够的。都知的积蓄肯定比奴婢多,那田产也该是有了。”

  “积蓄?”从喜没有积蓄,应该说她离宫时什么都没有带。

  从喜等所有人都歇下,整理仪容,悄无声息地走出内舱。

  又是一日喧嚣过后的平静。

  从喜叩响杜衡的舱门,出来过两趟,大致的方向她都摸清,偌大的禁中她闭着眼都能走,一艘商舶又如何能难得倒她。

  开门的是杜衡,但在他舱中的还有披着厚重被褥的郑易。

  从喜的眸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稍纵即逝,抬眸间已是平静如水,不见波澜。

  但杜衡没有错过她微妙的神情转换,“看来从娘子很失望,远舟兄没有死。不仅没有死,还与杜某成了莫逆。”

  郑易微微蹙眉,似乎不想接受他的说辞,但又不想在从喜面前反驳。

  从喜掩上舱门,走到最近的窗边,一袭单衣,任冷风拂面,“有区别吗?无论是郑易还是杨真,都不过是禁军中的一员,护卫幼帝南下,是谁都无所谓。”

  杜衡提壶斟茶,递给从喜,“看来都知是存了死志登船。若是没有猜错,幼帝在长风号上的消息是你们放出去的。杜某说的是,陈相、陆少卿等人,而都知你也不过是听命行事,为幼帝之名殉葬。”

  “不惊,不可妄言。”郑易打断他,“这船上若没有幼帝,那幼帝又在何处。”

  “陈相和陆少卿之所以没有登船,是带着另一名幼帝走了陆路。”杜衡何等敏锐之人,陆徜风尘仆仆专程与他面谈,不过仅有一面之缘,便能让他独自带幼帝南下,随船的只有行将就木的杜通。

  郑易大惊失色,“小殿直,他说的可都是真的?”

  “杜少当家果然聪慧。”从喜仍是从容不迫,“但即便你明白也没有用,长风号上的所有人都会死,也包括妾身。只有元军相信,幼帝葬身大海,赵宋再无希望,那么陈相才是安全的。”

  杜衡摇头轻叹,“从娘子是连撒谎都不肯,如此看轻杜某,只怕要叫你失望了。你想死,那是你的事情。但我,想活。”

  他的话掷地有声,但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紧握颤抖。

  真相,并不可怕。可怕是人心。

  

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 人心易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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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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