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杜衡回护
水拍天2025-12-31 16:043,340

  案上的姜烧鸭放了风炉烧热,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听到许倬死前的呻吟。相比刘开被扔下大海喂鱼,经历海水冰冷刺骨的吞噬,许倬死前的痛苦更少,不过是须臾之间。但那具尸体脑浆迸裂的惨状,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法视而不见。

  船上沉默了,战棚内美味佳肴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可没有人动筷子。

  “杜衡,你这个畜生!”郑易破口大骂。

  杜衡起身,把掷出去的信杯捡起,吹去看不见的尘埃,不以为意地说道:“畜生才杀孩童!杜某这叫替天行道。”

  郑易听不到,“有本事你杀了我!”

  “郑帅司,愿赌服输。”杜衡挥了挥信杯,高声喊道:“方才上天发笑,许倬又如何能活?不着急,下一个是谁,你来定如何?”

  郑易一听更是火冒三丈,“人命岂是赌注!”

  杜衡拍了拍耳朵,“诸公请举箸,海上天寒潮湿,特地备了姜烧鸭,为诸位散寒祛湿。还好有风炉,半煨着可以慢慢吃,不着急。”

  顾引几不可察地皱眉,“贤侄,这大冷的天,顾某委实是受不住,贤侄若是无他事,顾某这便……”

  “不忙不忙,这才上了第一道菜。”杜衡坐上主位,“近日长风号接连发生杀人事件,杜某身为纲首,难辞其咎,今日备下薄酒,还请诸位海涵。这才启程四日,还在正月之期,本该是千家万户曈曈日,却只能在海上担惊受怕。杜某本意是带诸位归家,怎料路途之艰乃是生平未见。想我杜衡生于商舶之上,十三岁便随船出海,至今已是第十年头。”

  蓝田在他停下饮茶之时,再道:“杜少当家,这酒已经饮下,蓝某……”

  “今日谁也不许离开。”杜衡的声音陡然压低,温润的笑意从唇边悉数敛起,眸底尽染霜色,“给事郎是心虚吗?宁儿被杀时,是你说看到郑帅司行凶,又与杨真一同找到所谓的证物,指认帅司乃是杀人凶手。你与许倬是一伙的吧?他已承认投元,你是否也有话想说?”

  蓝田冷哼,“蓝某就事论事,问心无愧。”

  杜衡瞥了一眼高挂的杨真,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一扬,“杨真都招了,是你带他去的火舱。火舱离甲板只有几步之遥,把东西藏于其间,还不如直接扔进海中,神不知鬼不觉。能想到去火舱找证物的人,必然是知道什么。给事郎觉得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杜衡也不多做纠缠,凡事点到即止,“郑帅司,下一个是谁可想好了?”

  郑易被冻得脸颊发僵,“混……蛋……”

  “这样,这把杨真吧。”杜衡握住信杯,“杨真是副将,却总想弄死上官。今日我便替你解决这个麻烦,你看可好啊,远舟兄。”

  杨真和郑易一样,职司是禁中,与朝官往来并不多,他不像郑易乃是一军主帅,又有岳丈这个靠山。他为人低调谦和,尽职做好他份内之事,绝不逾矩。

  “杨副将,你可有话要说?”

  杨真朝他投来目光,“我杨真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至于是非对错,又有何用。”

  杜衡掷杯的手收了回来,“似乎有些道理。不如,换一个?”

  “杜衡,你岂能如此儿戏?”宋冉不悦地站起来,“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戏弄人。我等要南下,只因眼前只有你长风号敢逆风而行。若是知道,便不来了。”

  杜衡轻笑出声,“宋掌柜这话真是说笑了,你给张行塞钱才有了登船凭证,说得好似我强迫你上船似的。这么说吧,宋掌柜到底有何目的,要花重金登船。”

  他微微想了一下,“依你给张行的重金,去内河道买艘画舫,也是可行的。现下才知道,宋掌柜的家资雄厚,实力不容小觑。”

  宋冉不太自在地垂眸,“内河道哪有外海安全,你杜家的远洋商舶要南下,是人都知道如何选。”

  这话倒是不假,与其买一艘回不了家的画舫,还不如登一艘可以平安抵达彼岸的船。

  “你看,不是杜某人逼你上船的。是你花钱登船,买定离手,无怨无悔。”杜衡手握信杯,“如此,依宋掌柜看,这些人谁该杀谁不该杀?”

  语锋转得太快,宋冉一时语塞,良久才道:“人是你同意登船的,与宋某无关。宋某倒是想问杜少当家,缘何让禁军登船?”

  矛头指向杜衡,他不再是整个局面的掌控者,无数双的眼睛盯着他,都在等一个答案。

  “刘某也想知道,向来不畏权贵的杜家,为何这次例外行事?莫不是,郑指挥使给了你好处。”刘善也跳了出来,与宋冉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颌首,“可你我皆是商贾,顾客至上,若是收了钱,也不至于把人吊在栀杆。看来,这当中有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辛。若郑指挥使叛离大宋,杜少当家也是一丘之貉,却不知杜大资又是何立场?”

  “大资的立场自然是官家的立场,莫要忘杜大资乃是公田法的发起者,眼下的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这底下伏卧的难民,可都是大资法令之下的受害者。可大资仍是高高在上,见不到民生维艰。”宋冉与刘善一唱一和,挑了一堆的人,这是看戏的不嫌事大,还是故意而为之。

  “荒~唐~”杜通苍老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低喝,轻柔和缓却不容置疑,“凭你也敢置喙老夫!”

  刘善咬牙硬撑,“杜家的发家史说起来,也是因为有你这位大资,他们才能在泉州城风声水起。当然,你能平步青云,也是借了你卖女求荣的势。是以,多年来杜家的私船往来南海之间,泉州城的黑市交易十之七八都是杜家在背后操控。不说别的,我珍宝阁的禁榷私货,过半都是替杜家走货。杜少当家入临安之前,人人翘首以盼,把长风号当成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可刘某想问问,一艘普通的商舶为何会是如此?杜少当家究竟是把我等当成什么了?”

  这确实不好回答,杜衡轻叹一声,他与郑易的关系本就无法明说,与小殿直打过照面的顾引至今仍是老僧入定,置身事外,由着蓝田把水搅混。

  “刘掌柜,你珍宝阁在临安做的是何买卖,老夫不想知道,但若是你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逼你。杜家的私货禁榷,价钱是禁榷司的三成,你以此结交朝中勋贵,又从中取利。如今说得好似有人逼迫你,你无利可图,被人利用。对了,老夫没有记错的话,你那地下赌庄每日往来的银钱可不下万钱,不也是你拿私货禁榷贿赂朝中重臣得来的?”杜通紧闭的眸子半启,声音沙哑,却每个字都直击要害,“杜家有这个背景能游离于海上贸易之外,是他们的本事,你若是眼红,你也可以分一杯羹,背后说人坏话,算什么本事。”

  刘善默默低下头,“这姜烧鸭似是要凉了。”

  “宋掌柜的听风园离群而建,易守难攻,近十年来吸引无数的富商巨贾前往避世而居,价钱高昂自是宋掌柜手段了得。据闻,入住听风园的商贾绝大部分都是为了逃避赋税,只要住进此园,官府杂吏不得上门。能在临安城外另僻一方净土者,却要随长风号南下,而且还是斥重金而来,只为了平安南下。”杜通数十年宦海浮沉,绝非泛泛之辈,“宋掌柜,老夫愚钝,还请赐教。”

  宋冉眸光一点一点黯淡,手指微颤,挂在唇边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地加深,“宋某一家老小都在泉州,落叶归根,在外漂泊许久,家国难定,自是要与他们在一处,平安相护。”

  “原来宋掌柜还记得在泉州的妻小,这十余年来你可曾回去看过他们?”杜通身居高位,曾经也是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之人,今日在这四面透风的战棚,一身老骨头虽已凉透,但那份傲气还在,“老夫是卖女求荣不假,可尔等的龌龊还拿不上这台面,又怎好意思与不惊叫嚣?他至情至性,逆风行舟,只为带杜家的伙计平安归家,尔等又是为了什么,各自心里清楚。”

  杜通的回护是杜衡始料未及的,他之所以姓杜,乃是因为他的父亲平安是半南蕃,并无姓氏,但杜氏的族谱上却不曾有过杜衡的存在。姓杜,却不是杜家人,也不被杜通所喜。但母亲杜氏向来没有因为被疏远而愤怒,用她的话来说,她需要杜家的背景,因为她也曾为了杜通的仕途添砖加瓦,若是不物尽其用,岂不是赔本的买卖。无论杜通是好是坏,这层关系都是打不散的,还不如好好利用。

  杜衡想,杜通是否与杜氏的想法是一样的。无论杜通与陆徜的目的是什么,长风号都要南下,他这个人也必然护下。他便是那个物尽其用的“物”。

  “有意思。”杜衡拍手叫好,“想我杜衡五年有三年不在陆地之上,却不知人与人之间竟是如此之精彩。以往船上生活枯燥,水手船工聚在一起不是赌博,便是讲古,无趣得很。算了,老蔡,把人放下来,热菜热酒伺候,一人讲一个我不知道的事情,讲得好,那便能活。”

  蔡诚松了一口气,赶紧把人都放下来。海上的风湿冷阴寒,最易把人冻死,长风号不能再出人命。

  这时,秦望站了起来,眸光翻涌,冷冷地望向杜衡,厉声道:“这饭还吃不吃?你若是不吃,拿下去分而食之。”

  “他不吃。”无念替杜衡回答,“秦娘子莫与他一般见识,在船上待久的人,脑子都不太灵光。”

  秦望上前,冷哼一声,把杜衡案上的餐食全都拿走。

  “秦娘子,你这人好生残忍,我都还没动筷呢。”杜衡连连喊冤,“你把我的饭食拿走了,你要给我做茯苓糕。”

  秦望一记眼刀飞过来,杜衡立刻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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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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