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杜衡带着章乔出门,驾车的依然是僧人无念,染血的袈裟已经换下。北上这一路的艰辛,只有他三人知晓。但为了所图之事,能平安抵达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杜府”的金漆大字在满城缟素中依然醒目,字迹苍劲有力。朱漆大门紧闭,门前清冷萧瑟,若是不说这是资政殿大学士杜通的府邸,还以为是一座早已出逃的宅院。
杜衡在车上等了许久,才见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
管事没有出来,隔着门板说道:“我家相公抱恙在身,今日不见客。”
无念没等他关上门,从门缝中投入杜衡的名帖。须臾,那扇即将关上的门重又打开,管事走了出来,面色喜色,“杜少当家,小的怠慢了。相公吩咐过,闭门谢客。怎料,少主今日才到,相公天天盼着你。少主请随我来。”
杜衡步下马车,踩着一地冰冷进了杜府,唇边的笑意加深——原来有如此之多的人在盼着他。
杜府不大,亭台楼阁,水榭歌台,应有尽有,可见这处府邸曾经的辉煌。但此时却只剩满园的荒芜和落败,池中无水,盆中无花,树上无叶,无一不是凋敝之象。
杜衡心中也凉了大半,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希望。
进了内宅,管事带杜衡走进一处满是药味的屋舍,独立于所有院落之外,四周树木高耸,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与府邸隔绝开来。有一种避世而居的超然物外,又有瞬间入世的豁然开朗。
杜衡听闻杜通晚年参禅悟道,与家人十分生分。三年前,四舅父外放,至今仍未归京。
府中萧瑟,屋舍内却温暖如春,博山炉中香烟缭绕,冲淡了几分药味的浓烈。屋中的摆设简陋,一案一椅一榻,烧旺的铜盆放了四个,俨然是屋中数量最多的陈列。
杜通已如枯槁,强撑病体倚在榻上,他的面容清癯,目光如炬,在看到杜衡的瞬间,像是燃起一团火苗,满脸的沟壑熠熠生辉。
他握住杜衡的手:“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等你许久。”
杜衡把他按回榻上,语气并不热络,“今日正旦,我带小乔来给外祖贺年。”
章乔上前,“翁翁大吉。”
章乔的母亲要唤杜衡一声“姨父”,章乔与杜衡一同长大,便随了他的称呼。
杜通随意瞥了她一眼,向杜衡伸出颤抖双手,“来了便好,来了便好。我……”
杜衡垂眸,双手不着痕迹地负于身后。
他与杜通并不亲厚,自他懂事以来统共见过三次。不是因为临安与泉州相隔甚远,而是杜通为了仕途把嫡女嫁予泉州的大海商,此后不闻不问,明知她的夫婿出海三年沓无音信,却仍不同意她自请归家。
在她改嫁半南蕃的牙人平安,强行要她并把尚在腹中的杜衡打掉,和离归家。若非平安争气,与杜氏相互扶持,仅仅三年,以泉州城牙人榜第一跃居成为泉州城排名前五的大海商,杜衡眼下只怕是连进杜府的资格都没有。
杜通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这样的目光,他昨夜见过太多。
杜衡开门见山道:“我事先来信所述之事,外祖可为我打点好了?我在京中不能停留太久,眼下时局外祖心中清楚。”
杜通在官场摸爬滚打一生,又岂会看不出杜衡与他的疏离,“外祖染病多年,闭门谢客,你所求之事,在福建路便能打点,又何必舍近求远,出海的公验而已。眼下的局势,权贵出逃,朝中无人,老夫有心无力。”
“外祖这是不想帮我?”杜衡对外宣称乃是母亲要他入京看望杜通,但其实不然,乃是他有求于杜通,又不想让外人知道。
“外祖可以帮你,但这世间之事,并非无缘无故。”
杜衡并不惊讶,“外祖想要什么?”
杜通眉心紧蹙,“外祖有一事,只要你应下,不说你三百商舶要出海,就是你杜家要成为泉州城最大的海商,也未尝不可。”
杜衡眼底一片清冷,嘴角泛起一抹凉薄的笑意。他会姓杜,是随了母姓,他父亲是半南蕃,并无宋姓。父亲与母亲白手起身,成就今日之辉煌,从未靠过杜氏之名。然而,今时今日,杜通有求于他,却是以这副高位者的姿态,盛气凌人。
但杜衡不得不应,这张公验他势在必得。
杜衡语气渐冷:“外祖清楚,我只要一张三百商舶出海的公凭,出海救父而已。外祖若是能遂我之愿,我愿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千金散尽,唯我父平安归来。”
杜通颤颤巍巍下地,急切地说:“你随我来。”
杜衡喊了一声:“小乔。”
章乔立刻跟上。
杜通回眸看了章乔一眼,杜衡止了脚步,与章乔并肩而立,目光坚定以不容拒绝之姿直视杜通。
“我杜家之事,从不避她。我若是有万一,她便是杜家的新当家。”
杜通妥协,拄着拐杖转身推开屋舍的门,穿过高耸的槐树。他的步伐极慢,但杜衡没有扶他的意思,他看起来并无油尽灯枯之像。
过了槐树屏障,杜通推开一道掩于柴木堆后的门。门后是另一个院落。
不,杜衡认为这仍是杜家的一部分,只是从外面看来,这一处院落完全并不属于杜家而已。
走过长长的甬道,是一处无人居住的庭院。院前积雪已没过脚踝,爬墙的藤蔓枯萎落败,只剩一地残叶混着积雪。但杜衡发现,积雪上脚印杂沓,且每串脚印均向不同的方向延伸。
他快速环视四周,高墙笼罩之外,一墙相隔之处,无一不是京中官宦的宅邸。
看来,这个大年夜,这里并不平静。
屋门打开,走出一名风尘仆仆的青衫男子,观其面色不过四十上下,两鬓染霜,满面愁容,化不开的一腔愁绪一览无遗。
“陆少卿,这位便是杜某的外孙,杜衡。”杜通眼含热切,“杜衡,过来,这位是宗正少卿陆徜,快见礼。”
杜衡不卑不亢地上前,执的是晚辈礼,“不惊见过陆少卿。”
杜通低斥他:“没有礼数,少卿是官,你是商,怎敢自称表字。”
杜衡长揖到底:“不惊从未想过会见到宗正少卿,难免失态。陆少卿见谅,我这人没见过世面,与我外祖统共也没见过几次,没有人教。”
陆徜托住他作揖的手臂,眼含殷切,“吾快马加鞭,终于见到杜少当家。”
这临安城有太多等他的人,且人人都能预知他到达的时间。可为何这一路上,没有人对他施以援手。明明需要他,却又不救他。难道是想看看他这个人,是否有利用的价值。
杜衡庆幸自己平安抵达临安。
杜衡低下头,嘴唇弯弯,“不惊惶恐,不惊乃一介商贾,不得何德何能,担得起少卿的厚爱。”
杜通面色不佳,可在陆徜面前,他不好发作。
“这位应是章乔章娘子。”陆徜请章乔落座,“素闻章娘子是调香圣手,思归坊的香品在临安好评如潮,各府的女眷都想与章娘子结识。章娘子却选在今日入临安,委实是遗憾。”
章乔上前施礼,“相公谬赞,不过是谋生的手段罢了。相公此时相请,不会是想谈调香之事吧?那好办,回去之后我便让人把香品送到府上。”
“焚香、挂画、插花、煮茶,乃是君子四雅,吾也颇有所好。但今日,却无心与娘子切磋,只因国难当前,不日城破,国将不国,家不成家。又怎敢贪恋俗物。”陆徜转向杜衡,亲自倒了一杯茶,“吾听闻昨晚平安牙号甚是热闹,长风号有启航之意。”
杜衡并不惊讶,如今的临安城草木皆兵,一有风吹草动,且事涉逃亡,根本瞒不住。
杜衡坦然道:“长风号于泉州市舶司登记在册,暂时停泊于临安码头,返航时并不需要公验,也无须报临安市舶司。”
陆徜讪讪地摆手,“杜少当家误会,吾有一事,想拜托于你。此非吾之私事,乃是国之大事。此事若是办成,你杜家可平步青云,高官厚禄不在话下。”
“这……”杜衡眉头微蹙,“少卿这是高看不惊,不惊乃是商贾之流,委实不堪重任,怕是要让少卿失望。”
杜通当即恕斥道:“你还想不想救你那个父亲?”
杜衡的面色陡然一变,如同乌云蔽日,瞬间失去所有的神采。
原来,杜通什么都知道!
杜通冷哼,“他去岁入秋后带船出海贸易,与一众海商被海盗劫持,你的三百商舶并非要出海贸易,而是救他的赎金。泉州市舶司不发公验,有意趁此机会侵占你杜家家产,你若是无公凭贸然出海,正好给市舶司扣下所有商舶的机会。你到福建路,可泉州市舶司与福建路平级,管不了市舶司的事务,甚至是与泉州市舶司同流合污,你才不得不上京求助。”
“杜老,莫急,有话好好说。”陆徜居中调停,“杜少当家,吾并非有意为难,委实是国之将破,不得已而为之。吾答应你,事情若成,吾将发兵占城,营救令尊及泉州城被困之海商。”
杜衡还有选择吗?
“还请少卿直言。”事已至此,他出海救父是必然的,没有公凭寸步难行,“只要能救父亲,三百商舶我愿双手奉上,以助海上之力。”
“吾要你护送幼帝至福州。”陆徜不再卖关子,“你昨日亲启长风号,吾便不用多费唇舌,眼下的局势你也明了。不是非你不可,而是只有你可以。逆风行舟,无人敢为,但是你敢。”
杜衡起身,深深一揖,“少卿想要何日启程?”
陆徜正色道:“越快越好。”
“到达之时,少卿如何兑现承诺?”
“幼帝抵达福州之时,自会有人奉上出海公凭还有吾的令牌,你可征调泉州水军,出海救父。”
“不够。”杜衡望向外祖,笑若春风,“我入京是为了看望外祖,人尽人皆,我外祖病重,长风号要南下,我如此至孝之人,怎会忤逆阿母,惹她伤心?”
杜通颤抖地抬起头,“你……竟要……老夫为质?”
“外祖还有不少故交好友,想必还要未离京的,我长风号十分宽敞,可容纳二百余人,不如一起走吧?”杜衡向陆徜欠了欠身,“陆少卿,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