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债台高筑,却还能收留无家可归的病患,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秦望,你尚且自顾不暇,还能如此菩萨心肠,我是不信的。”郑易停了一下,“我也不是不信你心怀善念,而是有如此大慈悲之人,心中必定有大图谋。”
秦望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小心翼翼地答道:“都指挥使真是高看小女子,我身无长物,唯有治病救人,秦家倾覆,唯我独活,一身业障无法消解,只想为秦家往生之人积累功德。”
“不对,你要报仇,刘善是第一个。”
郑易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你方才所说,刘善背后之人,是你的下一个目标吧?你想借我的手,除掉那个人。你以为本帅是这般好唬弄的?”
秦望微微蹙眉,思忖着如此应对。
“刘善的珍宝阁拿的是杜家的上色物货与临安权贵交易,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买卖,难道没有杜家的参与吗?你这招祸水东引,果然是高明。”郑易横眉冷对,“若非方才给事郎提醒本帅,杜衡曾与你有过婚约,杜衡心中愧疚,而你因他悔婚另嫁,所遇非人,心中自是不甘。若是没有猜错,杜衡是第二个。”
秦望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确实想杀杜衡,可你当真以为杜家远在东南,能为临安的刘善遮风避雨?都指挥使,还是莫要自作聪明,反使凶手逍遥法外。”
郑易眸光一凛,“你当真不招?”
秦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要用刑吗?”
一声惨叫划破长空,深海的寂静被打破,如同那一道划过天际的星辰,顷刻间群情激昂。惨叫声时高时低,带着几声呜咽的求饶声,船上的每个人听得于心不忍。
杜衡站在郑易的舱门外,面色依然惨白,却没有冲进去阻止郑易用刑的打算。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如同长风号上的栀杆,高耸入云,风过不动。
海上行船的日子是杜通这一生从未经历过的枯燥乏味,客舱中永远都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没有窗户,光线不足,他老眼昏花,想要读书习字都变得极为奢侈。船上的灯油并不充足,无法让他的一整日都燃灯。可是去甲板上,他又不愿意。
总之,杜通很不适应长风号上动弹不得的囚徒生涯。这可能是他一生中的最后时光,却只能在逼仄的客舱中被消耗怠尽。
他变得易怒,对谁都大发脾气。
章乔来过,送了新配的合香,保持室内气味清新的同时,又能让人心境平和。可他不用,嫌熏香的青烟萦绕不散。
“外祖这样可不行。”杜衡不请自入,“若是到了泉州,你跟阿母告状,阿母又得把我沉海。你看我这身板,也经不起大的折腾。”
杜通轻嗤,“老夫又岂是乱嚼舌根之人,你左一个沉海,右一个沉海,你阿母当真如此对你?你可莫要辱没你阿母一生清誉,我杜家之女,向来知书达礼,何曾会做如此蛮横之事。”
杜衡难免要问,“你与我阿母已有多年未见,你如何知晓我阿母还是她待字闺中的模样。外祖,人都是会变的,她已为商人妇,历经磨难,沉浮漂泊,本以为可以安享太平,却不得不经历丧子之痛、夫婿难归,孤苦守业。您于心何忍,置她于此等之地。”
杜通在船上的几日又清减许多,瘦削的脸庞只剩皮包骨头,已有嶙峋之感,“这天下又岂止她一人饱受磨难,可若是能因她一人而使黎民百姓不再受流离之苦,又有何不可?你看隔舱中的难民,为了一线生机,潜行于冬日的深海之中,冒着生命的危险强行登船。他们不苦吗?可你明明可以带走更多的人……”
“外祖,我只是一介商贾,干的是银货两讫的买卖。为了你的苍生黎民,为了你的大宋山河,这几日已经死了多少人!”杜衡索性坐下来,“刘善是你杀的吧!珍宝阁的掌柜是刘善,但其实也是我杜家的。这件事别人不知道,但你是清楚的。你能在思归香坊取香,刘善自然也愿意为你鞍前马后。如今刘善已经没有用处,除之而后快,方能不被人察觉堂堂资政殿大学士,也能设美人局致人家破人亡。”
“你……”杜通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以前想不通,为何你会对秦娘子如此照拂,如今全都明白了。”杜衡没有理会杜通的怒不可遏,自顾自地说着:“不对,外祖也想要神来丹的方子吧!当年我入京迎娶的途中,遭遇山贼,跌落悬崖,也是外祖吧。你是怕我娶了她,拿不到丹方吧!”
杜通苦笑,每一条皱纹都在颤抖。
“若我没有记错,外祖是公田法的起草者之一。为了朝廷敛财,杀一个刘善,确实可以收获颇丰。但是,我想请外祖放过秦娘子,不就是钱银,我死了之后,杜家就是外祖的。若是外祖怕我一时半会死不了,尽管拿走便是。还请外祖莫要伤秦娘子性命!”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了刘善,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而已。”
杜衡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瓷瓶,正是郑易从贮存室找到的刘善之物,“随身瓷瓶乃是我阿母首开先河,但因为白瓷本身过于单调,她便在其上绘制专属的花草,或是家族徽记。此后,各大商号纷纷效仿,名人雅士也不落人后,用自己的墨宝装饰瓷瓶,一时成了临安的风尚。刘善用的瓷瓶,题词之人不是别人,乃是外祖。”
杜通没有去看那只瓷瓶,“你认得老夫的字?”
杜衡皱了皱鼻子,“曾闻外祖的画作千金难买,我向来没有绘画天赋,阿母便让我临摹外祖的字。”
“老夫的字,其实很一般。”杜通并没有感到欣慰,“你母亲的字才是当年京中一绝。”
“外祖可能误会了,阿母让我临摹你的字并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在我开笔启蒙时练笔之用。因为阿母说,外祖的字结构极佳,只是没有神韵,当幼儿习字之用,最为合适。”
杜通摇头,“这世间也只有你母亲敢批评老夫的字。”
“一看到这个瓷瓶,我便认出是外祖的题字。”杜衡把瓷瓶收起来,“除了刘善,禁军之中也有外祖的人吧,还是说在隔舱中的难民?到底是我天真,外祖怎么可能甘心受制于人。这长风号上还真是龙蛇混杂,每个人看似只为逃生,但目的却各有不同。但我却始终只有一人,回家救父。而帮我救父之人,可以是外祖和外祖身后的大宋朝堂,当然也可以是许以高官厚禄的元人。”
杜通冷哼,“你终于承认了,你也有不臣之心。”
“这如何能怪得了我?”杜衡的语气依然和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祖孙二人是在闲话家常,“这船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我总要为自己考虑。我要留着我的命,去救我父亲。你的心中只有你的朝堂、你的天下,但我的心中只有我的家、我渐渐年迈的父母。”
“为了一个秦望,一个与你有过婚约,却毫无关系的女子,你当真要与老夫到如此之地?”杜通声音微沉,“杜不惊,你可要想清楚,一招错,满盘皆输。”
“外祖也要想清楚,这是我的长风号,我才是掌舵之人。”杜衡撩袍起身,“今日有信来报,元军的战船已经出发。你的目的达到了?”
杜衡没有得到他要的答案,从杜通的客舱出来,走向另一侧顾引的居处。顾引白日没有出来,但秦望被郑易关起来后,他倒是出来看过,似乎是为了确认郑易是否徇私。与他同居一室的蓝田也在,他总是无处不在,总是能第一时间找到关键的证物。
“枢使此番登船,究竟想要什么?”杜衡开门见山,“枢使想要逃命,可以有许多的办法,偏偏却在临开船时,突然登临。枢使想要的,只要杜某给得起,定然双手奉上。”
顾引诧异地看着他,“贤侄何出此言?是元孝的所作所为,让你误会了。其实,元孝并没有恶意。元孝,你自己与杜少当家说说。”
蓝田上前见礼,“少当家勿怪,蓝某并非有意针对秦娘子。但事实俱在,定然是有人想要栽赃于她。此时只有让秦娘子成为众矢之地,凶手才会现身。就像少当家为都指挥使洗脱嫌疑是一个道理。”
杜衡不以为然,“同样的办法,不能用两次。”
“可是……”蓝田突然用力咳嗽,咳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饭……饭食……”
还没等他说完,他已经冲了出去,靠在廊道临海的窗边吐了起来。
杜衡眉心紧蹙,与顾引对视一眼,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客舱,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像是鸡蛋放久了被打破,无法言喻的恶臭。
走出去,每个窗边都有人在呕吐,抢不到窗户的人,有人抱着痰盂,有人因为控制不住,已经在客舱内就地解决。
这是一幅难以形容的画面,可以称之为杜衡航海生涯的极致体验,他宁愿此时五感尽失。
章乔向他飞奔而来,数九寒天额间满是汗珠,“今日的饭食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