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吐声此起彼伏,即便是没有任何症状的杜衡和章乔,也产生一种控制不住的呕吐欲。酸臭的气息越来越浓,整个长风号像是被浸泡在泔水之中。
“为何你我没事?”杜衡与章乔走到甲板上,冷风扑面的凛冽,让他瞬间清明,“同样的饭食……”
章乔却道:“你、无念师兄、雪见,还有我的饭食,是我做的。师兄的饭食不能有荤腥,我便等火舱做完所有的饭食之后,用干净的铁锅煮。你没有发现今日的饭食没有肉?”
杜衡不愿意回想今日的饭食都有什么,方才走出客舱时,已经看了太多饭食下肚后的初始形状,不能回想。
“顾副枢过午不食,外祖也没有进食。”杜衡在杜通的舱中,看到已经放凉的饭食,和他在船工舱看到的大概相同,麦饼、熏肉,但熏肉中加了笋干。
章乔暗叫一声不好,“可你把雪见那份吃了,她和郑帅司一同用的饭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无念以袖掩鼻,“难民那边也是如此,一个个都从隔舱跑出来,趴在船尾吐。还有那些禁军,没一个是好的。”
杜衡心底发虚,“师兄,你去找仲奇,找到之后什么都不要做。”
无念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杜衡的话去做。
“不对,今日的饭食是张行筹备的,你不能冤枉仲奇。”章乔要拦,无念已经飞身离去,“仲奇他今日并没有去过火舱。”
杜衡并没有解释,“你去找人,把没有症状的人都聚集起来,打扫客舱,清点人数,最好是把人都集中到甲板上,便于清洗。”
“我与你说的,你可听到。虽然我自小对仲奇有些排斥,但他行事还是有分寸的。他的母亲是姨母的绣娘,他绝对不会做出有违天良之事。”章乔急了,“连姨还等着他回家,你……”
杜衡不得不安抚她,“小乔,我只是让师兄去看着他,并没有要对他怎么样。秦娘子和神来阁的种种,我都没有收到邸报。这当中肯定出了问题,我曾经最信任于他,但人心是会变的。谁也无法保证,他会一如始终。当务之急,是船上的中毒事件,先把事态平稳下来再说。我去请秦娘子……”
章乔咬唇,面露难色,“无论如何,仲奇是与你一起长大的。”
杜衡轻拍她的肩,“我有分寸。”
杜衡捂住口鼻走下客舱,气味依然难闻,他很小心地避开,可目之所及皆是稀碎的呕吐物。郑易客舱并不远,他排除万难走到门前,郑易和秦望都不在里面。
杜衡大惊,抬眼四顾,却见内舱的门半启,里面传来打斗声。
还没等他上前,一道人影倏地飞身而出,如同离弦的箭,须臾消失不见,而后郑易一身是血地出现。他喘着粗气对杜衡说:“小悦子死了。”
小悦子是谁,杜衡并不知道。但这个人出自内舱,不是幼帝便是宫人。能在内舱行凶,定然是有备而来。
“秦娘子呢?”
“她在客舱。”
“你确定?”
郑易慌了,飞奔至舱门口,发现内里空无一人,捆绑秦望的绳子被砍断在地,“她方才,我方才……糟了,中计了!”
杜衡脸色铁青,不动如山的面容如今却是风雨欲来,双拳在袖中紧握,恨不得一拳打在郑易那张看似无辜的脸上。
“我真不该相信你!”杜衡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愤然转身,“找到秦望,否则我把你扔下长风号。”
“你听我解释……”
可杜衡根本听不进去,长风号处于混乱之中,内舱有人死了,虽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宫人,但随时都有可能把其他人也杀了,包括没有还手之力的幼帝。
而最为重要的是,秦望被劫。在长风号上,在他杜衡执掌的商舶上。
客舱的人陆续被请到甲板上,萧瑟的冷风带着海水的冰冷生生刮过每一张无所适从的脸。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措手不及。他们无助地望着杜衡,因为他是长风号的纲首,船上的所有事务都应由他来解决。
“张行。”杜衡需要人手,他可以信任的人并不多,“张行在何处?”
有人应道:“张掌柜在客舱帮忙,恐是没有听见。”
“老蔡。”杜衡依然有条不紊,指挥若定,“把你的人清点清楚。少了任何一个人,立刻报我。”
蔡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脸色惨白,胸前衣物上沾了呕吐物,“老子走了一辈子的船,从来没人敢在饭食里下药。”
“我会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不管这个人是谁,严惩不贷。”
杜衡转身,正对着水密隔舱的出口,无念就站在那里,让他莫名心安。若说这船上还有谁是他绝对信任的,那一定是无念。
无念朝他微微颌首,他垂眸离开,再无顾忌。
夜已深,章乔带着三个人在客舱清扫,这三个人是今夜甲板值守的水手,还没等来换班用饭,却等来所有人倾巢而出。
“淡水不够用了。”章乔一脸倦容,她总是任劳任怨地干活,她擅于善后,“不靠岸补给,怕是走不远。”
杜衡没有犹豫,“那便听你的。”
章乔慌了,“你才是纲首,行船之事我如何能懂。”
“往后我若是不在,这些决定都是你一人来做。你懂或不懂,都是杜家的当家人。”杜衡语气突然凝重起来,“而我现下还在你面前,你尚能依赖我。但往后的路,你要学会一个人撑起整个杜家。”
章乔更慌了,上前握住杜衡的胳膊,“你哪里伤了?出了何事?”
杜衡冰冷的掌心盖在她的手背上,“我无妨,只是秦望失踪了。不过是须臾之间,猝不及防,总要有万全的准备。我以为我能换长风号周全,可眼下来看,危机四伏。你与张行把船工和乘客都过一遍,确保每个客舱中的人能对上。若是有陌生面孔,先不要打草惊蛇。”
“雪见她……”章乔紧张地抓住杜衡的手,“是因为内舱那些人吗?”
“是也不是。”杜衡安抚道:“秦娘子不会有事的,若是没有猜错,劫走她的人想要的是神来丹的丹方。只要人还在船上,就不怕。叫上张行,清舱!”
章乔却不赞同,“今日的饭食是张行备下的。”
杜衡不解:“你认为是张行?”
章乔十分笃定地说:“仲奇他不会……”
杜衡亦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张行更不会!他是父亲的莫逆之交,当年他若是自立门户,今日也是富甲一方。”
章乔沉默了。
内舱燃起上船后最亮的灯,照亮每一张或不安或惊恐的脸。虽然在上船之前,他们隐约知晓自己的命运,离开临安并不是结局,而仅仅是一个开始。可是当死亡袭来的那一刻,人的本能还是无法掩饰的。
小悦子死了,尸首还留在舱中。他腹部中刀,肠子和着血流了一地,血腥味弥漫整个封闭的舱室。可没有人上前收拾,纷纷退避三舍。
郑易终是不忍,从旁取了一件不知是谁的披风盖在尸首上。
蔡直率先发难,“都指挥使,你立下重誓,要保全幼帝平安抵达福州。可今日,你连闯入内舱的人都不知道是谁,你究竟是如何办事的?先前种种姑且不论,你与吕侍郎的翁婿之情也可以暂且不谈,单论今日小悦子之死,你是否应该给咱家一个交代!”
“禁军的死,又该算谁的?”郑易把门用力关上,内舱还未完全被人知晓,能藏一时是一时,“一个是替罪而死,一个是反叛而亡。我又该向谁申诉,与此全无关系。中使,当日在宫中你我曾有约定,到了长风号上闭门不出,可那一日,从都知一出内舱便被人抢了食盒,继而引发一场血案。虽然没有人主动提及,但从都知的现身有不少人都是见过的。我听闻,枢密使副使顾引,与从都知便见过一面。”
蔡直满腔怒意无从发泄,“好你个郑直,你还敢问咱家的罪?”
“末将倒想问问中使,难道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还谈何心存侥幸。不过就是一个宫人,你如此大张旗鼓地问罪于我,难道是怕潜伏的元军杀幼帝太麻烦,想先把末将这个拦路虎解决了?”郑易满不在乎,“这道内舱的门,往后只怕是关不住了。从都知,你以为呢?”
从喜没有蔡直的气急败坏,她甚至都没有看小悦子一眼,平静的目光直视郑易,“要关我的人是你,现下说关不住的也是你。早知道你是这般无用之人,就不该同意你带人上船护卫。空有一腔热血,却没有处事的睿智果敢,委实不堪大用。人人都想死,但我却是想活的。我想,我与都指挥使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我应该同仇敌忾,同舟共济,方为上上之道。眼下看来,你我并非同路。”
郑易被她骂得体无完肤,却也不恼,“我这般愚笨之人,如何配与小殿直您一同谋事。莫不是小殿直觉得我这个垫脚石十分好用,想让我为您铺一条生路?”
从喜抬眸,“还不算太笨。其实,我只是受够这内舱的封闭,想出去透透气。”
“也好。”郑易不明白蔡直和从喜为何突然间对立,但内舱已不再安全,他不可能时刻盯着,离开内舱走到普遍客舱,或许是一种更好的隐藏。
郑易不得不承认,从喜的胆量和谋略,是他望尘莫及的。只是从喜的意图不明,他不敢轻易冒险。
郑易从禁军中腾挪一间客舱,给从喜和柔儿暂居。从喜带着柔儿去见过杜通,杜通还没有睡,精神十分萎靡。他听闻船上的人中毒,心下甚忧,但又不方便出面。
“秦娘子还未找到吗?”杜通最关心的人还是秦望,“这孩子命太苦,千万要保她周全。不惊认为与老夫有关,但雪见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她所遭遇的一切,老夫未能及时出手相帮,心中始终都有遗憾。这些年来,老夫一直对她多加照拂,若是对她有所图谋,早已出手,又何必等到现下。”
郑易不予置评,“大资放心,人还在船上,定然能找到。”
从喜目送郑易离开,示意柔儿去门口守着。
“大资可有临安的消息?”
杜通摇头,“事先虽有准备,但船在移动,刚养的信鸽根本找不到。若是寻得到船上,也会被杜衡抢先。老夫不得不承认,在茫茫大海之上,他拥有绝对的优势,先前小看他,以为可以掌控于他为我所用。”
“你是说他会有消息,却不告知你我。”从喜微顿,拿出纸笔,“大资把他的喜好写下来。”
杜通讶然,“老夫与他并不亲厚。”
从喜无奈,“大资果然如传闻一般,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