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已是三更时分，客舱的清理和透气已近尾声，人员陆续回到舱中。但张行还是没有露面，原本处处可见的身影，却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杜衡找遍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依然一无所获。没有人看到他在中毒事件之后去了何处，而他的失踪似乎是在宣告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为何不见老张？”连迦从水密隔舱走出来，“今日的饭食是他备下的，他不出来澄清一下吗？”
杜衡打量他，“你今日是与他一同用的饭食吧，可你不是安然无恙。”
连迦无辜地挠头，“我近日胃口不是很好，掰了几口麦饼，其他的都没有碰。”
“是吗？”杜衡轻叹，“你倒幸运得很，平安无事，否则等回去之后，连姨见你瘦了一圈，又该念叨我的不是。”
连迦没有接他的话茬，“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老张不见，二娘那边怕是忙不过来，我去帮帮她。”
杜衡面色未变，可心里五味杂陈，连迦主动提出要帮章乔，这是前所未见的。
“这点小事小乔游刃有余，你风寒未愈，先回去歇息。今日夜已深，等明日再说。”
连迦也没有再坚持，裹紧外袍离开。
无念紧随其后，一同进了客舱。
星夜点点，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船尾，在众人已离开甲板之后，扑通一声，跃身入海。
尾踏的水手听见动静，大喊：“有人跳海，有人跳海。”
还未离开甲板的杜衡急忙冲过去，在船尾捡到一件藏青色的披风，披风的质地是刺桐缎，是五年前的刺桐花暗纹。五年前，因为大食商人不幸罹难，那批货滞留货仓，杜衡把那批刺桐缎发给各处的掌事，能卖就卖，不能卖便自用。能发到那批货的人，在这船上仅有张行一人。
“少当家，眼下恐怕无法下海救人。”蔡诚听到动静赶过来，“这是张行的衣裳！快，点火把，下……”
“不用下海。”杜衡阻止他，“前几日我便说过，求死之人不必牺牲水手船上相救。苏拉还未痊愈，船上能担事的人越来越少，不可再有损伤。”
蔡诚很失望，大喊道：“那是张行！他不可能求死！”
“你听！”杜衡示意他安静下来，“他落水之后没有动静，这说明什么？”
蔡诚沉下心来，一如杜衡所言，没有遇弱求生拍水的声响。
“张行会凫水，年轻时他曾与我父亲一同出海贸易。”杜衡提醒他，“求生是人的本能，即便是他主动跳海，海水冰冷彻骨，他不可能毫无挣扎。是以，他应该是……”
杜衡把那件披风重新拿了起来，在衣领中找到斑驳血迹，“血迹半干，应该有一个时辰。”
他又指向张行跳下的船尾之地，“你看这里的脚印杂沓，他恐怕不是自己跳的。”
蔡诚脸上血色全无，“少当家，连连死人，这……”
“逆风行舟，本就是大忌。除夕当夜，尔等聚集陈情，可曾想过会命丧于此，有家难归？”杜衡耿耿于怀，“老蔡，你出海也有些年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的只是为了回家？”
“少当家何出此言？”蔡诚躲开杜衡的逼视，“人人都想逃离临安……”
“德佑元年四月，湖北制置副使高达以江陵降，七月焦山大败，大宋最后一支有生力量覆灭。元军直取临安，不过是时间问题。”杜衡仍能心平气和，“消息传至临安，百姓纷纷出逃。可尔等为何不逃？不过是一艘商舶、几间铺面，我杜家做的买卖不过是牙号，从中取利而已。尔等为何死守？”
“我，我曾去信大当家，要求长风号返航。大当家没有回信，张行却传信，所有人等务必静候少当家的入京。”
“是你的性命重要，还是我重要？”杜衡气结，“你说是张行传的信？”
“张行明面上是负责平安号的事务，但杜家在临安各处人员的调派都是由他负责。长风号入临安后，人员的安顿与商舶的保养都是从平安号的账上支出，也都是听他的。”
章乔带了人赶过来，急切地问道：“阿兄，我听说张行跳海？”
杜衡的脸色骤变，与蔡诚相视一眼，蔡诚用力摇头。只有他二人才知道，跳海的人是张行。而他们没有离开过，也未曾与第三个人交谈，在他们十步之内，更不曾有水手船工。方才在尾踏呼救的人，眼下正在试图把落水的人救起，根本无暇顾及旁人。
“你听谁说的？”
“仲奇。”章乔微讶，“难道不是？”
杜衡朝蔡诚摇摇头，把地上的披风悄悄塞到蔡诚手中，“没错，确实是张行。我想，今日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他定是没脸见我，这才一死了之。”
“这……不可能！”章乔接受不了，“你说过，老张他……”
“他在临安多年，与朝中重臣都有往来，人心思变，在所难免。”杜衡示意蔡诚先行离开，虽然他也无法确定蔡诚所言是真是假，但杜衡愿意选择相信，“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最后一句，是在说张行，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他选择重启长风号，今日的人心向背，都是他必须面对的。
待蔡诚走后，杜衡没有再犹豫，他摒退与章乔同来的水手，“今日诸位都累了，先回去歇息。打捞尸首之事，由今日值守的水手船工负责，明日再来换人。切记，逆风行舟，道阻且长，保存体力，才能平安回家。”
等水手们都离开了，章乔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所有的不甘不愤都已尽数敛去，“现下要找雪见吗？”
章乔找过所有的客舱，没有见到秦望的身影，她清空客舱，看着客商们一个个走出来，也一一核对过水手船工的身份，皆是一无所获。而无念一直守在水密隔舱的出入口，也没有任何异常。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你能找到她？”
“其实还有两处我未曾进去。”章乔做事向来条理清楚，“一处是顾引的客舱，另一处是苏桐的客舱。顾副枢过午不食，给事郎中毒之后还能把客舱清理干净，我也不便入内打扰。而苏桐的饭食是由黄管事经手的，他只能吃流食，因此也没有被波及。黄管事方才帮我一起清理客舱时，说起今日之事，他曾见刘善晨起时去了贮存室，而那时雪见也在。”
“只是见过。”杜衡相信自己的判断，“你难道也相信是她杀了刘善？”
章乔抬眸，“不是她，那又是谁？她要报仇，无可厚非。杀一个刘善而已，又有何不可。刘善并非良善，死有余辜。”
“刘善并非死于中毒，要他性命的是后颈处银针。秦娘子勘验时找到此针，但没有声张。”杜衡向章乔和盘托出，“我记得曾经说过，秦娘子是长风号上唯一的大夫。你看今夜的中毒之事，没有秦娘子的帮助，想要找到下毒之人要大费周章。当务之急，找到她，杀了劫走她的人。”
“你知道劫走她的人？”
“可还记得，中伤逃匿的元人细作？”杜衡可没有忘记，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那人从内舱飞身而出时带起的风势，他还是能清楚地闻到他气味不佳的身上隐藏的暗香。
“他们身上有我调配的追踪香。”这款香品是章乔紧急配制的，船上事件频发，不可不防，“但是我说的这两处舱室，一处充满姜汤的浓烈，另一处因顾副枢有旧疾，客舱内总有一股麝香。即便是我的鼻子，也闻不出来。”
“还有你闻不出来的？”
“我闻不出来不打紧，有的是办法。”章乔掏出另一盒香品，“只要把这款香品在客舱中熏上一刻钟，与追踪香相融合，就会形成一股新的香气，你可以理解为是臭味。”
“你这倒是别致。”
“客舱清理干净，正是熏香的好时机。”章乔说：“事不宜迟，只能劳烦少当家亲自动手。”
杜衡接过香品，神情微凛，眸光沉似寒潭。
“长风号上死了太多的人，也该是时候清理闲杂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