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乔是公认的调香圣手。思归香坊的香品在第一任掌事章乔的养母章氏退隐之后,由她研制和出品。因其不守常规的调配技法,香品独特而又层次丰富,在各种环境之中都有出乎意料的呈现,因此令爱香者趋之若鹜。每逢新品推出的三月、九月,都会有大批的客商和习香者来到泉州,为拿到她的新香品而彻夜排队。
由她亲手调制的追踪香,杜衡根本不用置疑。她用香的极致,也是别人无法猜测和模仿的。
长风号上的环境特殊,潮湿而又寒冷,客舱却又逼仄闷热,与甲板上全然是两个季节。中毒之事已告一段落,客舱的清理到位,在这个时候熏香能把残存的酸臭之气驱散的同时,又加入助眠的香料,足以平抚这一夜的不安与躁动。
章乔在货仓找到一箱铜制熏笼挂件,把香品点燃装入其中,挂在客舱的各处,青烟袅袅,以随风潜入夜的缓慢移动,把细腻馥郁的香气带入客舱的每个角度。无风,却流动。
“需要多久?”杜衡有些焦虑,目光随着青烟飘渺左右不定,“人若是跑了,如何能找到?”
“你就不能相信小乔吗?”无念轻嗤,“眼下已是深夜,人都已入睡。若人是移动的,岂不是更容易找到。你这是关心则乱!”
杜衡几不可察地脸红,但天已黑透,客舱廊道故意没有掌灯,无人得见。
“事先声明,我没有用刑。”郑易四下寻找秦望的去向,却一无所获,默默地尾随杜衡,希望能帮上忙,“我与秦娘子说好的,还是故伎重施。我相信不是她杀了刘善,想以此引出杀刘善的人,我也想弄清为何要陷害秦娘子。可没想到,还是棋差一招。”
杜衡嘲讽道:“这不是棋差一招。远舟兄要看清形势,这船上的人可不是你看到这般简单。方才你也听到,张行跳海,他是我杜家资历最老的掌柜。能让张行为他所用的人,一定也是我杜家的人。你就不用言之凿凿,为谁而辩解,都是徒劳的。”
“他们都是你的人。”郑易不解,“现下说不信,又有何意义?”
杜衡不想过多的解释,倘若重启长风号一开始便是一个局,那么这一趟航行的结局生死难料,他曾信誓旦旦,如今回望却是一场笑话。
“你的人,你信吗?”杜衡反讥:“或许应该问,他们信你吗?”
二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无念无奈地摇头,“师弟,贫僧信你。”
杜衡朝郑易微微挑眉,挑衅的意味再是明显不过,“你让秦娘子与你演这一出戏,可最后的结果却是你被调虎离山,而她下落不明。这便是你说的信任,倘若真是如此,不要也罢。”
郑易无言以对,“能找到吗?这,不是你的客舱吗?”
不知不觉,章乔闻香识途,她所调配的香品综合之后,会呈现出一种全新的味道,而这个味道不是熏香之气,而应该是熏臭之气,有别于沉檀龙麝的馥郁,类似于中药药汤的气味。乍闻之下,像是谁家在煎煮汤药。
“你是如何想出来的?把熏香变成熏药。”无念也闻到了,“可是你确定不是不惊日常饮用汤药的味道吗?”
章乔摊手,“我不熬你不熬,还会有谁来熬药?”
无念回答道:“倘若秦娘子无恙,她也会煎药。”
章乔道:“那是不同的,真正的汤药会有苦味,而熏香之中却没有。”
无念指着杜衡的舱门,“可是这又如何解释?”
章乔与杜衡相视一眼,面色同时凝重下来。熏香综合之后的异味以杜衡的客舱最为浓重,而郑易的客舱因为曾经有人出没过,是以留下微末的气息。
“可能他们发现你留的追踪香。”无念能想到的解释,只有被发现。
章乔却说:“绝无可能。这样的香品,我还是第一次做。其实,我原本构思调制这款香品,是为了寻人之用。”
郑易也很诧异,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这又如何解释?”
杜衡上前推住门板,“不如一探究竟?”
无念和郑易同时戒备,把章乔护在身后,确定周遭没有其他人,示意杜衡可以开门。
杜衡敛了心神,轻轻一推,舱门开启,一股浓重的熏药之气扑面而来,舱内点了灯,灯火通明。室中有人,二女一男,其中一人是秦望,双手被缚,嘴被塞住发不出声音,神情漠然。而其他二人,便是被无念暗中放置追踪香的安南与安篱兄妹。
安南与安篱各执案几的一方,手持兵刃,刀锋正对秦望,秦望坐在正中的位置,神情平静地望着开启的舱门。
“终于见面了,杜少当家。”安篱率先开口,语气中有莫名的兴奋,“在下安篱,也是一名大夫。往后若是有任何疑难杂症,都可以找我。我观杜少当家,似乎身染恶疾,在下愿意与您结秦晋之好,救治少当家。”
安南的脸都黑了,厉声提醒她:“不会说话少说,别丢人现眼。”
“不对吗?”安篱问的对象是杜衡,“男未婚,女未嫁,有何不可?”
杜衡堆起满脸的笑意,目光从安篱身上移开,在秦望身上打量许久,确定她毫发无伤,只是暂时失去行动力,这才转向安南。
“在杜某的船上劫人,又堂而皇之的出现,是有什么筹码要与杜某交易吗?”
杜衡走进客舱,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着,“既然来了,那便好好谈谈,杜某是商人,万事好商量。但前提是,先放了秦娘子,否则一切免谈。”
安南一愣,他故意摸进杜衡的客舱,想以此先发制人,没想到摆足架式,又有人质在手,却还是被杜衡抢占先机,率先发难,他反倒落了下乘。
“秦娘子在我手上,杜少当家想要她安然无恙,必须先答应我的几个条件。”安南持刃抵住秦望的脖颈,“杜少当家,你为鱼肉,我才是刀俎。”
杜衡索性反手把门关了,隔绝一切的干扰,同时也把所有的出路封死。
“你可以杀了我。”
安南又是一愣,这是他遭遇的最为反客为主的谈判,明明他才是执棋之人,步步为营而来,却被人牵着鼻子走。
“如何?”杜衡操手而立,“想好了吗?要杀我还是放了她。”
安篱见安南良久不语,“她是不能放的,但你也不会杀。这个女人我们一定要带走,但你想平安靠岸,还要靠我们。”
“请问二位,既然不是来交易的,为何要出现?”杜衡轻嗤,“杜某以为,二位都受了伤,却没有伤药可以医治,不得不现身相见。”
“你错了,我也是大夫,我可以治伤。”安篱急切地辩解。
“你是大夫又如何,你没有药,撑不了太久。”杜衡望向秦望,“想从杜某的船上带走秦娘子,尔等未免太不把杜某人放眼里。杜某来教教二位,交换筹码的前提是,尔等有我想要的,才能构成交易。”
“安篱,够了。”安南喝斥妹妹,“杜少当家确实是锱铢必较的商人,我等佩服。但眼下并非是等价的交换,秦娘子我要带走,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你走啊!”杜衡没等他把话说完,“既是如此,你这是来与我告别?你我素不相识,不必多此一举。难道还要我送你不成?”
安南再一次无言以对。
“对了,这是在海上,走不了。”杜衡阴测测地笑了,眼底不见温润,尽是漠然的残忍,如萧瑟的海风,丝丝彻骨,“想安全离开,又想带走我的人。你当我杜某人傻吗?杀几个人,下个毒引发船上的骚乱,我便会束手无策,俯首称臣。你,你叫什么名字?”
安南被点名,可又不愿意如实回答,强硬地沉默着。这是他遇到最糟糕的场面。
“不说也没关系。”杜衡满不在乎,“我把这个门一开,我师兄和远舟兄进来,二对二,胜算应该不小。把远舟兄支走,才敢劫人,说明尔等并没有打赢他的把握。而远舟兄是我师兄的手下败将。”
局势已明,根本不用动手。
“这位……不重要,你觉得你我二人还有何可谈的?”杜衡摊手,转身要去开门。
“我是怯薛,我知道大宋朝堂投元的大臣名册,也知道在这船上有多少人为我大元效命。他们的目标是杀了你要保护的人,让长风号无法平安抵达。而最初,你的父亲与一众海商被困于占城,也并非是海盗所为,而是有人故意为之。以杜家在泉州城的威望,却连一纸出海公凭都拿不到,杜少当家难道没有怀疑过吗?你这长风号上,所有的客商都颇有名望,且富甲一方,只要这些人死了,他们的家产都会落入何人之手,你可曾想过?”
安南急切地说出他的筹码,他和安篱身负重伤,无法与无念和郑易力敌。
“即便我二人没有出现,你这长风号也必然生乱。而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秦娘子足矣。一个人,换长风号的平安抵达,这笔买卖,杜少当家觉得如何?”
随着安南急切的陈述,杜衡向来从容自若的脸上有了一道深重的裂缝,他能听到内心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将他经年来深信不疑的坚定撕成对立的两半,撕扯着,叫嚣着。他知道,不该被安南牵着鼻子走,他所言并非是真,但他忍不住地去相信,因为这也是他怀疑过的。只不过,他相信这世间会有亲人相互厌弃、相互利用,却不会有致他人生死于不顾的残忍。
杜衡的内心在痛苦地挣扎,但面容却如常一般波澜不惊。他正视安南,“阁下贵姓?”
安南心下一松,道:“安南。”
“刘善是你杀的?”
“不是。但我知道是谁。”
“成交。”杜衡向来爽快,“伤药换凶手的名字。但前提是放了秦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