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我相信你
水拍天2026-01-23 11:153,246

  谈判又一次陷入死局。

  安南不可能放弃秦望,而杜衡似乎并不在意是否能平安抵达,只想要回秦望。这和安南潜伏在船上得到的消息全然不同。

  “不愿意?”杜衡打开舱门,“看来你很喜欢杜某的客舱,那便多留几日。直到没有伤药,没有吃食,也就不会有任何的交易。你想要秦娘子,那便成全你。”

  杜衡深深地看了秦望一眼,眸光万千,他希望秦望能懂。但秦望冷漠地移开目光,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郑易和无念冲了进来,询问杜衡是否要动手,杜衡摇头拒绝,“将死之人,不用白费力气。”

  杜衡将他二人推出去,把舱门再度关上,“嘘!莫慌。”

  “可秦娘子在他二人手上。”无念摩拳擦掌,“你这样太冒险了!”

  杜衡长长地深了一口气,掌心摊开,全是水。他在赌,赌安南会放弃秦望而选择活下去,毕竟命没了,秦望他也得不到。

  郑易身体紧绷,时刻戒备,“他们敢找上门,说不定还有后手,不得不防。大师说得对,你太冒险。这船上的人立场不清,他能在船上待了许久,且在受伤之后还能找到藏身之处,说明这个人就在你身边。”

  杜衡勾唇,笑意凉薄,“你认为会是谁?”

  “除了张行,还会有谁?”郑易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今日的饭食是他操办的,登船的客商也是他确定的,但他是否按你的意思去办,不得而知。”

  “都指挥使所言不差,张行今日也去了贮存室,他与刘善是旧相识。”无念对此深表赞同,“他在临安多年,对秦娘子和秦家的种种遭遇亦是了若指掌。”

  杜衡却道:“不对。既然是他做的,他为何被杀?”

  无念和郑易异口同声,“被杀?”

  “他不是自杀?”章乔也很震惊,“阿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谁杀了他!”

  杜衡摊手,眸光沉沉,望着整条廊道每一扇紧闭的门,“今晚很安静,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是提前知道会有人出现在我的客舱。”

  安南和安篱不能死,死了线索便断了。

  “那便杀了他们。”郑易没有太多的想法,处理简单粗暴,“只要元人一死,船上有异心之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杜衡自嘲地笑了,“远舟兄还是太天真,这是一盘很大的棋,你我皆在局中却不自知,以为自己才是执棋之人。”

  从他出泉州城起,他便已经没有退路。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门板被敲响,秦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饿了,我想出去。”

  杜衡终于松了一口气,打开舱门,把秦望迎出来,交给章乔,“你这是答应?”

  安南扶着安篱走出来。不过是须臾的光景,安篱脸上血色全无,奄奄一息。他没有选择,安篱的伤太重,而他也没有把握能离开长风号,还带着一个秦望。即便他这次的任务是秦望,是她的神来丹丹方,可拿到丹方又如何,他还是被困在大海上。

  “我们合作,如何?”安南咬牙退让,“我把秦娘子交给你,你说服她把丹方给我,这船上投元之人,我也会帮你一一铲除,帮助长风号平安抵达。”

  杜衡不觉得这是一笔对等的买卖,“神来丹的丹方比幼帝还要重要,你不是来杀幼帝的?”

  “一个孩童而已,只要兵马足够强壮,便没有打不下的城池。”安南信心满满,“甚至都不用打,便能不战而胜。”

  “你在胡说什么!”郑易怒气冲冲地挥舞拳头,“尔等宵小,岂能与我大宋匹敌。”

  安南根本不把郑易放在眼里,“除夕夜,潭州兵败,李芾见事不可为,召全家十九人齐聚熊湘阁上,命人积薪于楼下。全家畅饮,喝醉后一一杀死,李芾引颈受刃。潭州民众纷纷郊仿举家自尽。城无虚井,缢林木者累累相比。”

  郑易如同被雷电击中,全身僵硬,目光呆滞,“你说,潭州兵败?从九月你元军攻城,潭州城区区数千老弱残兵,硬是扛住数次进攻,死伤枕籍。”

  “扛了三个月,还是败了。”安南拍拍郑易的肩膀,“常州和潭州,乃是元军遭遇最艰难的两场攻城,可还是拿下了。”

  “我要杀了你!”郑易冲上前,被无念拦腰截住,奋力挣扎,“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野蛮人。”

  杜衡在袖中的拳握了又松,最终还是挂上一脸的假笑上前,“远舟兄,这两个元人便交给你看管,切不可让人发现。你若是想杀之而后快,杜某也不反对,但幼帝能否活着,那就要看造化了。”

  杜衡把安南兄妹交给郑易,脚步急切地走向章乔的客舱。

  已过三更,人已至疲,但杜衡双眼如炬,不敢有一刻懈怠。

  秦望毫发未伤,发髻未散,目光飘浮未定,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渐散,茶汤微漾。章乔带她回舱后,她便维持着坐姿,一动也不动。

  章乔小声提醒杜衡,“还是明日再说,雪见应是吓着了。”

  杜衡摇头,轻柔地走到秦望身侧,蹲下身,“我并非不信你,只是这船上多方势力暗中交手,我防不胜防,在远舟兄的看护之下,或许是最为安全的。我并不知道,刘善死后,还会有谁会是下一个受害者,每天都有人在死去,连我身边最得力之人,都无法全然相信。秦娘子,以前是我不对,辜负你的期待,擅自悔婚,今日你既在我长风号上,我必践诺守信,绝不会再做背信弃义之事。你,可愿信我?”

  秦望眸光微动,定定地看着杜衡,良久露出一记虚弱的浅笑,“郎君不必如此。逆风行船,前途难料,我自然是清楚的。秦家众人亡故后,我独撑家门,与陈谨周旋,受尽凌虐之苦,方得自由之身。于我,已不再相信任何人。上船,虽是君之邀请,但乃是我的决定。生死由命,我自不悔。”

  “我,我方才不是拿你当筹码,只是你有他们想要的神来丹,他们绝不敢伤你。”杜衡心疼她的示弱,这是长久以来受尽委屈后的妥协,人活于世,不是只有固守顽抗才是初心不改。

  他想解释,他不想让秦望觉得她是孤身一人。

  秦望抓握住杜衡的衣袖,眼泪夺眶而出,“我没神来丹,为何没人相信呢?我并非家主,丹方传至庶弟,但庶弟与父亲已亡,世间再无神来。”

  “我信。”杜衡相信她。

  “我没有杀人,但刘善死了。”秦望泪眼汪汪,极力控制不让泪水绝堤,“我好不容易盼到他死,我不用再背负沉重的欠债而活着。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可我真的没有神来丹。”

  “我信我信。”杜衡长叹一声,轻拍她的手背安抚她,“都过去了,夜已深,你先歇息,睡一觉,待明日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不要让他们带走我!”秦望握住他的手,哀求着:“我不要走,郎君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求让我留下。”

  杜衡的心都碎了,再说什么都是徒劳的,他只能轻声安抚着,看着她渐渐平息,听从他的引导,盖上被褥,闭上眼睛。

  这一夜,杜衡彻夜难眠,眼前尽是秦望泪眼婆娑的哀求,字字泣血。她对三年来的遭遇只字不提,但杜衡大概能拼凑出事件的全貌,她能走到今日,即便是一身的残破,也能窥见她心志之坚韧。

  哀求也是求生的一种方式,她是否也曾在陈谨面前哀求过,但从未受到过温柔以待。

  杜衡再一次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天蒙蒙亮,舱室一片漆黑,章乔还在安睡,又是混乱的一夜,她直到四更天时才回来歇下。秦望醒了,眸中一片清明,她随意绾了发髻,拢了竹冠,推门而出。

  门外,站着睡眼惺忪的杨真,他已换下普通船工的衣裳,换了一身皮弁,被杜衡收走的佩刀重新回到他的腰间。

  杨真打着哈欠,“秦娘子这么早,昨日受了惊吓,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

  秦望欠了欠身,“昨日大家因我受累,我怎好意思安睡。听闻昨日绝大多数人食物中毒,怕是还有余毒未清。不知杨副将可方便,我想切脉配药。”

  杨真倒也爽快,伸出手来,“昨日确实是难熬,吐了又吐,现下胃中已空,可厨下又无人,今日的早食还没有着落。”

  秦望敛袖搭脉,“你今日为何会在此处?”

  “倒是忘了告知秦娘子,往后我负责保护你,避免你被元人悄然带走。”

  “杜少当家给了我人手,其中一人便是你禁军侍卫,如何敢劳动杨副将。”

  杨真换了一只手,“只要元人相信你有神来丹,你便不得安生。而我也不愿意看着元军拥有更强战力,尽灭我大宋将士。”

  秦望收回手,“在这长风号上,他们想要带走我,想必也不容易。”

  “但总归对秦娘子不利,你要行之事,我可当做没有看见,不会对任何人提及,你不必有顾虑。”杨真理了理袍袖,目光左右观望,“我与娘子是一路人,娘子想做之事,亦是我心中所想。”

  秦望退开一步,神情尽敛,满身戒备。

  “放心,郑易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我不知道杨副将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医者,想做之事无非是治病救人而已。”秦望无助地摇头,“我没有杀人,不是我杀的,那人不是说了,他知道谁是凶手。”

  杨真轻叹,“娘子如此谨慎之人,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人。是我鲁莽了。”

  秦望绕过他走开,泪凝于睫,脸色却是端肃深沉,全无哀求可怜之态。

  

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 谁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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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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