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以退为进
水拍天2026-03-18 15:043,212

  战棚的动静不小,水手船工在甲板搭席,离得不远,听得一清二楚。杜衡要弃船而去,这不是小事,而是长风号能否平安回家的关键。出门在外,又逢乱世,好不容易重启长风逃离临安,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却又遭遇纲首要出逃。

  蔡诚忍不住望向内舱,那里的人是他送进来的,可他至今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但他清楚船上的种种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是因此而起。他也想知道,不是不相信杜衡,而是要清楚明白。

  “张行死了,都说他是自杀,我却是不信的。”蔡诚憋了好久的话,终于找到合适的倾诉对象,“我相信少当家心里也清楚,但他闭口不谈,应是有无法言说的理由。可他现下要走,他要走……”

  满爷刚上船一日,已连遇两起海盗劫船事件,他隐约觉得这趟的长风号航行并不简单,只是还没来得及细问,蔡诚与他推心置腹,他却帮不上什么忙。

  “老伙计,说一句实话,杜家就剩他一人,还有章二娘子,他二人如今都在船上,大当家在泉州一旦发生意外,那可是鞭长莫及。”满爷能理解蔡诚,但他更为杜家考虑,“少当家这个人少年多病,每一天都过得很小心,他怕发生意外,父母兄长都要兼顾他,总是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守着他谨小慎微的健康。可大掌柜不在泉州,大郎归期不定,他如何能继续在海上耗着?”

  蔡诚说:“其实我知道,内舱那些人是从宫里出来的,长风号被袭也是因此而起。但少当家什么都不肯说,定是受了那位杜大资的胁迫。”

  满爷是杜衡的父亲捡来的,对杜家的事要比旁人了解,“你是说那位就是大当家的父亲?他向来看不上我家大掌柜,也不看上商贾之辈。当年,我家大掌柜求娶大当家时,在杜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这位大学士仍是不肯答应这门亲事。后来还是大当家把大掌柜带回泉州,由当时的市舶司提举,也就是如今的这位顾枢使给他二人主婚。”

  蔡诚连连点头,“泉州城的人都知道,大当家和大掌柜是白手起家,没有与杜家决裂是因为大当家觉得还有用得起这位大学士的地方。多年来,长风号与平安号能在泉州城风声水起,也没有这份大学士的功劳。可长风号启航离京,却要带着这位缠绵病榻的大资。兄弟们都不喜欢这位大资,”

  “你说,内舱的人是大资带上船的?”满爷对杜通反感至极,“而你们从未见过内舱的人?”

  蔡诚把启航前夜的情形跟满爷细说了一遍,“正旦那日,少当家去过杜府,回来之后,那位都指挥使找上门,下半夜他就带了人登船。”

  满爷满是好奇,“你不知道是何人?”

  “他们包得严严实实,只剩两只眼睛,如何能知晓?即便是看到了又能如何,我老蔡又不认得。”

  满爷见战棚还在争论不休,提议道:“带我去看看内舱?内舱本是不住人,通风不好,只是为了藏身之用。我既是上了船,船上杂事也要相帮少当家与二娘。”

  蔡诚不疑有他,遂道:“随我来。”

  不是每艘福船都有内舱,也不是每个内舱的位置都在同一处,只有船上的纲首和大副才会知道内舱的具体位置。

  长风号的内舱位置并不算隐蔽,但往往最显眼的地方,却不容易被人发现。每日进进出出的廊道,都有可以通往内舱的暗门,而最快到达内舱的门却是在杜衡主舱室相邻的舱室内。这间客舱没有住人,与章乔住的客舱是相通的,但若是没有人指引,根本找不到。

  “倒是不容易被人发现。”满爷推了两下,墙体纹丝不动,“就算是有人进来,也不会认为还有内舱的存在。”

  “要不说大当家心思细腻,如此精妙的设计,在商舶遭遇海盗洗劫时,能保全性命。”蔡诚对杜夫人是心悦诚服,“可如何进去,只有纲首才知道。”

  满爷讪讪地笑了,“我就是好奇,至于是一些什么人,就算是见了,我也不见得知道。只是这些人一定干系重大,才会让少当家左右为难。”

  蔡诚推着满爷离开,“你在杜家的时间最长,你也劝劝少当家,不能说离开就离开,伙计们可都指望着少当家。”

  满爷叹道:“我不在泉州多年,与少当家也并不亲近,蒙少当家信任,让我登船回家,却也是不敢置喙他的决定。”

  “罢了罢了,也指望不上你。”

  蔡诚拉着满爷上战棚,在嘈杂的争论声中,大吼一声:“我蔡诚乃是长风号的大副,若是纲首要走,我绝无二话,但执舵之人不能是这位毫无航海经验的枢使。试问枢使,你会用罗盘吗?你会看潮汐天象吗?你有海路针图吗?”

  顾引不以为然,在纷乱中抬眸,朝杜衡含笑伸手,“少当家,海路针图。”

  周遭安静下来,目光汇聚在杜衡身上,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的微妙变化。可杜衡稳如泰山,面色不改,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案上的茯苓糕,掰了一块扔进嘴里。

  楼七气得咬牙切齿,“杜不惊,你倒是说话。”

  杜衡眨了眨眼睛,就是不说话。

  “杜家的海路针图,是杜家能成为大海商的关键。这位顾枢使是有多大的脸面,也敢开口讨要。”余霜霜忍不住出言奚落,“你没有航海的经验,却敢执舵行船,莫不是要把整船的人带进海里去!”

  “大胆,竟然嘲讽堂堂枢密院副使。”蓝田痛斥余霜霜,“这船上意外频频发生,连吃食都不安全,我家枢使也是为了尔等考虑,才决定接手长风号。尔等信任的杜少当家,既无法保障船上众人的安全,也无法安抚人心,自然是要能者居之。昨夜,尔等吃的饭食当中,都是下了迷药,一夜安眠,难道没有感觉吗?”

  蓝田一语道破真相。

  余霜霜反问道:“难道枢使就能避免意外的发生吗?枢使能用的人,也就船上这些人,难道他会有更好的办法?不可能的!长风号上的水手船工,只听纲首之令。枢使在朝堂之上,自然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这是在大海上航行的商舶,一个不慎掉落深海,命就没了。”

  余霜霜仍是在嘲讽顾引的托大,“吃了迷药睡上一觉而已,诸位都是毫发无伤,不正说明是杜少当家指挥得当,守护有序。给事郎可能不明白,舟行于海,尤其是商舶,只能守,而无法攻。能守住,即是胜利。”

  “以十余人之力,对抗偷袭者二百余人,仅死了三人,护了满船乘客毫发无伤,这又岂是过错?”郑易站了出来,“顾枢使无中生有,欲夺长风号执舵之权,恐怕无法令郑某信服。顾枢使,郑某称你一声枢使,但长风号已出京城之地,你我皆是普通百姓而已,你这般高高在上,究竟是想做甚?”

  顾引被连番质问,已是城池尽失。在长风号上,他没有盟友,蓝田因搜证不力,无法令人信服。

  而杜通……

  他望向杜通,杜通正好也向他投来玩味的目光。他们在朝堂上向来对立,不能称之为宿敌,但也是针锋相对。尤其是顾引为平安和杜氏主婚之后,杜通更是在朝堂上对他屡屡发难。从喜就更不用说,从不与顾引为伍。

  杜衡这招以退为进,不与他发生正面冲突,而以众口铄金的方式想让他知难而退,主动放弃。可谓是高明至极。

  杜衡含笑而坐,继续掰着茯苓糕往嘴里送,一副置身事外的安逸与闲适。他才是长风号的主宰者,任何想从他手中夺走执舵之权的人,都不可能会成功。除非,他不在长风号上。

  “可我认为,顾枢使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从喜清亮的声音在嘈杂之中豁然响起,声量不大,如玉石相撞,引人回眸观望。

  这是从喜第一次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少年宁儿被杀,她屡屡被提及,却从未露过面。而后渐渐被船上众人所遗忘,直到她自内舱走出来,频频在船上走动。

  “都指挥使,你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从喜的尾音上扬,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仪,“顾枢使能屈尊执舵乃是尔等之幸,区区商舶航行,又有何难?杜纲首,海路针图你若是不交出来,恐怕长风号到不了泉州港,你也拿不到出海公凭。”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没有迂回,不加掩饰,直击杜衡的命门。

  “杜大资,你以为谁更该是长风号的执舵人?”从喜转向沉默的杜通,“他可能不需要三百商舶的公凭,只想守住这艘长风号。如此说来,少当家是不想活了。都指挥使,还记得你的使命吗?”

  郑易呼吸一窒,只听从喜冷冷地说道:“杀了他!”

  杜衡放下吃食,掸去指尖的残屑,施施然站了起来,“这个好说,不过就是海路针图。海路针图,换三百商舶公凭,是这个意思吗?何必为难远舟兄!”

  他眉眼舒展,笑得像一只得逞的狐狸,“从都知早说便好,杜某是商人,如此划算之事,岂有不应之理。”

  宋冉和余霜霜等人脸色皆变,尤其是宋冉,当即表示:“宋某与少当家一起离开长风号。”

  而以蔡诚为首的长风号一众水手船工,也表示只认杜衡为纲首。

  有海路针图,却无水手船工,长风号又如何远航?

  执舵权之争陷入僵局。

  

继续阅读:第六十章 幼帝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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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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