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密隔舱乃是福船才有的营造技法,用数道厚达尺许的樟木隔板,把船腹的空间隔成相对独立的舱室,用于存放远洋的物货,一旦其中一个舱室触礁进水,立刻把物货搬空进行修补,而不至于祸及整个船舱,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舱壁如铁壁横立,既分货储物,又撑住船身筋骨,纵是狂涛拍击、巨浪压顶,船身亦不易扭曲开裂。
在长风号上,因仓促启航,临安危在旦夕,无法买到足够的供给物资,水密隔舱没有存放物货,而是容留大量的难民。在明州时,有数人因长风号上屡发命案,仓皇逃离,也有人明知船上危机重重,仍是选择留下。
与其面对未知的前路,还不如留在有一饭果腹的长风号上,求得一线生机。
可没想到,停泊江夏码头时,又来了数十名的难民,都是听闻长风号南下,赶来相候。满爷心善,把他们征为船工,与水手们一道上船。但因舱室不够,自江夏码头登船的一众人等,只能被安顿在隔舱之中。
杜衡并不知晓水密隔舱的人数增加,行船时估算不足,以至于吃水过重,迎上大浪未能及时转舵,船往东顺风拉出六十余里。
蔡诚发现不对,立刻来报。杜衡登上甲板,举目远眺,四周不见岸影,琥珀色的瞳仁黯了几分,“这是离家又远了,以长风号的航程,顺风顺水,想逆风回去,需要用上两日。满叔这是给我找的好差事!”
满爷慌忙赶来,诚惶诚恐,清瘦的身形在海风中打了一个趔趄,“少当家恕罪,非是我自作主张,而是根本没有机会向您禀明。”
满爷所言也不无道理,自江夏码头离开后,长风号接连遭逢危机,无暇他顾。
“也不是什么大事,满叔不必如此,你是我父亲一手带大的,也是不惊的长辈,要带几个人上船而已。不妨事。”杜衡看着他微偻的身形,眉心微跳,“但是有些话要说在前头,长风号如今是是非之地,若是你带的人犯了事,那可都是你的责任。”
满爷迟疑了,“少当家,你这是为难小老儿。我在码头等候少当家,当此乱世,有人来投奔,我岂有不收留的道理。”
“也就是说,满叔对这些人的来历并不清楚?”杜衡紧了紧大氅,步下战棚,“你的人,你说不清楚,岂不是给我找麻烦?”
满爷连声告饶,“小老儿岂敢。”
“你口口声声不敢,可事情你做下了,责任却不敢担,这是看少当家我好欺负。”杜衡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自小多病,被勒令不能出家门半步,终日汤药不绝,我便守在门边,但凡是有人经过,我都要与人说上几句,遇上过路的乞丐,一顿饱饭必不可少,还有路上的盘缠相送。只要是开口,我绝不会拒绝。小乔便是这般被我捡回来,四时冷暖,衣食无忧。”
满爷低下头,神情复杂,“小老儿也是大掌柜捡的,那时小老儿被主家虐打,被扔在乱葬岗上,只剩下一口气。若非大掌柜,小老儿如今已是孤魂野鬼。”
“我果然是我阿父亲生的。”杜衡面露骄傲之色,“但这不是在杜家,而是在长风号上。饭不能随便吃,人也不能随便捡。”
满爷脸色微僵,“少当家这是何意?”
杜衡从袖中掏出信杯,捂在手心晃了两下抛向地面,“你看,上天发笑,说明这些人留不得。你好生处置,我不插手。”
“这……”满爷错愕,“如此儿戏,少当家这是在草菅人命!”
杜衡俯身捡起他的信杯,吹去沾染的灰尘,“满叔,我没有让你杀人,你为何开口就是人命关天。如此大的罪名,不惊可是担待不起。”
杜衡把信杯收进袖中,在满爷的沉默中,又问了一句:“满叔,这十六年来你一直守在明州,也实属不易。但人老了,就该落叶归根。”
杜衡离开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薄唇紧抿,眼底一片肃杀之色。
乍暖还寒,海风凛冽,舱中的火盆又生了起来。
顾引称病,龟缩于客舱之中,非是必要绝不出来走动,让自己在长风号的纷繁复杂之中,可以独善其身。但他的舱门打开,并不拒绝他人的来访。
正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从喜端着新做的糕点站在舱门前,“春寒料峭,最是难熬,顾副枢不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吗?”
顾引轻咳两声,“吾昨日动了一整日不曾停歇,眼下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从喜也因为船身颠簸,身上多处撞伤,“这也不能怪旁人,只能怪枢使自己,思虑不周。”
在昏暗的舱室中,顾引轻哼两声,“都知倒是不必多虑,逢凶化吉,可喜可贺。”
从喜道:“那要多谢枢使吉言,待来日平安上岸,我定结草衔环来报。”
“报倒也不必,本非吾之功劳,都知应该多谢杜少当家才是,他劳苦功高,殚精竭虑,剩下的时日定要护他周全才是。”顾引没有走出舱门,与从喜一里一外地聊着,“往后,还要劳烦都知才是。”
从喜放下糕点,深深一揖,“枢使吩咐,下官不敢不从。”
“这小殿直也看出来,吾这把老骨头用处不大,只能成日在这舱室之中,静坐发呆,连看书都成了奢侈。都知能出内舱走动,尽享海风凛冽,也不失为一桩乐事。”顾引轻笑两声,“若非是为了一己私欲,吾也不能登上这长风号,这大好江山,生灵涂炭,吾也想略尽绵薄之力,只能留待南下之后,方能一展所长。所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谨遵枢使教诲。”从喜唤过柔儿,提着精致的漆篮去了下一个舱室。她今日做的糕点,所有客舱的乘客都有,以上元佳节为名,实则是为安抚民心。
杜衡和郑易也各拿到一份,用的是满爷置办的牛乳和明州酒酿做的糖蒸酥酪,上面洒了松仁,据说是从宫中带出来,给幼主解闷用的。但三个孩童上船之后,久居黑暗的内舱,食欲不振,便剩下许多。
“连解闷用的零嘴都能带上,却不能带合身的衣裳。”杜衡轻嗤,“这些贵人们,连笼络人心的糕点都是如此高高在上,这糖用的如此之多,普通百姓一生能有几回能吃上。她倒是阔绰,拿我船上的物资做人情,她只用了一些幼主不吃的松仁。”
郑易默默地退了一步,不敢言语,怕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杜衡回头睨他,“顾引是归正人,并不受宫中待见,这从都知何时与顾引如此热络?”
郑易表示并不知情,“我岳丈也是归正人,因为他的关系,我屡次请战都被拒绝。说归正是文雅的说辞,都城百姓暗地里都称之为北侉,婚嫁不与,邻里疏远。我与内子成婚之前,曾有人劝我,莫要自毁前程。你看这禁军之中,有几人是服我的,也就杨真与我还算亲厚。”
“若是没有记错,归正的武将一心北伐,又为何要叛离赵宋?北方失地之痛,离乡背井之难,无家可归之恨,难道都忘了吗?”
声声质问,郑易也没有答案,艰难前行才有今日的位高权重,自然是要感激涕零,肝脑涂地。可似乎与他所想南辕北辙。
“帅司,从都知要去水密隔舱,是否要拦?”杨真匆匆而来,“她说她的糕点做多了。”
杜衡低声骂了一声,“这鸟婆娘是嫌船上还不够乱吗?拦下她!”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为从喜打开水密隔舱舱门的人是满爷,殷勤周到,没有让从喜亲自入内,他接过漆篮下了隔舱,以幼主之名,分给在舱中的难民。
而从喜则高高在上地站在舱门口,在睥睨之姿俯看众人抢食。
她所剩的糕点并不足以让隔舱人手一份。
水密隔舱的人分成两批,一批是在临安扒船,最终被留下,另一批是在明州登船,有些是船工,有些是仓促来投的客商,客舱和水手舱都住满了,这些人只能被安置在水密隔舱。在临安时,登船还要路引凭证,只收泉州籍客商,可在明州过于匆忙,全权交给满爷打理。如今听到陌生的口音,杜衡才明白过来。
“没有了?给老子拿来。”
“你们这些贱民,都住手,谁许你们抢的。”
“抢又怎么了?这隔舱的饭食向来是人人有份,谁知道今日这般抠门。”
“老子是来干活,你们这些吃闲饭给老子拿来!”
可是已经太迟了,水密隔舱打成一团,明州登船的船工都是带了家伙,为了一份糕点起了冲突,混乱之中有人操起家伙,无差别地刺向每一个扑向他的人。
杜衡指挥若定,“师兄,下舱,把带了家伙的人制止住,若是有人反抗,直接扔入海中。杨真你带人把受了伤的人带上来,交给秦娘子救治。剩下的人,全都带到甲板上,我倒是想看看,自明州来的都是什么贵人。”
无念和杨真陆续下到隔舱,以他二人的身手,也很难在人满为患的底舱施展,但近身的搏斗不在话下,只是难免要牵动伤口。
满爷离开隔舱,那只精致的漆篮滚落在地,酥酪打翻,甜腻的气息挥之不去。
杜衡低头望去,这篮中明明还有近十份糖蒸酥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