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怀璧其罪
水拍天2026-04-10 11:254,453

  长风号高低起落,晃了整整一日,还不见有止歇。可还是有人在如此摇晃剧烈的长风号上,又干了一架。

  这个人便是无念。他先是在秦望的客舱,与安南兄妹打了一场。接着,在杜衡的主舱室,又与郑易干上了。

  杜衡的舱室要比其他客舱大上些许,但也比不得宽敞的甲板,动起手来十分艰难,尤其是郑易惯用的是长刀,还未完全展臂挥起,那刀锋已触及舱顶,稍不留意,船板便被他掀了,难以施展其威力。

  郑易借着船身摇晃,适时找到平衡,顺势出手刺向端坐其上的杜衡。无念岂容他放肆,抓起油灯扔了过去,击中他握刀的手背。他吃痛,咬牙强撑,团身滚落在地,欺身向无念攻去。

  一个长浪涌来,船身又往上跃起,无念借势飞身半空,稳稳地坐在郑易的背上,压得他无法动弹,一柄长刀胡乱挥舞,看似在攻,却似在玩闹一般。

  “杜不惊,你竟然与元人交易,相当之可耻。”郑易在来之前,与安南打过照面,安离那张嘴没把门,什么都说,说完还不忘奚落郑易一番,气得郑易来与杜衡理论。

  “远舟兄,杜某是商人,保长风号平安乃是杜某本分,与元人交易,也是杜某一人之事。”杜衡捡起油灯点了个火折子,凑近郑易的脸,“不如你与我交个底,你手下剩的那几个人,你最信得过的人是谁?”

  郑易犹豫了,“杨,杨真。”

  “当真?”杜衡眸光灼灼,“你当真信他?”

  “不信他,我还能信谁?”郑易不得不承认,他无人可信。

  杜衡点亮油灯,昏黄的光亮打在他日渐消瘦的脸庞上,俊美依旧,却多了几分强撑的倦意,“与其盲目信任,还不如相信财可通神。你看我师兄,从不讳言他想要香油钱。”

  无念双手合十,“施主所言甚是。”

  客舱逼仄,施展不开手脚,无念和郑易身上都有伤,尤其是无念,前后打了两架,伤口都裂开了。主舱室有维持平衡的绳子,他二人各自绑了一根在身上,手中兵刃无法发挥作用,只能近身肉搏。你一拳,我一脚,谁也不落人后,身子随绳子摇摆,突然一个大浪打来,谁也无法预料究竟最后打中的是谁。

  杜衡没有外伤,但连着两日没有好好歇息,满潮时的起伏颠簸,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郑易与无念还未分出高下,杜衡已经又瘫倒在地,叫都叫不醒。

  夜已黑透,潮声汹涌,战棚和尾踏都留了人值守,其他人都留在各自的舱室之中。间或有人出来走动,也是靠墙缓行,尽快回到客舱,以保证自己不会失衡受伤。

  郑易找到秦望,秦望并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杜衡突然之间昏迷沉睡已不是头一遭,从最初的猝不及防,到守着杜衡睡了整整一日,秦望已经能平静面对。但她还是不敢大意,或许是因为余霜霜说起的杜家旧事。

  秦望进了客舱,闻到一股未散的血腥味,四下打量,却见无念的伤口裂口,新换的僧袍染了血渍,再回头一看寻她的郑易,脸上的伤口亦是渗出血珠。

  “打架?”秦望不悦地挑眉,“要打可以,但是不要弄出伤口来,伤药用完了,还没来得及再做,也无人帮我研磨药材。不过,打出内伤倒是还好,横竖看不出来,不用处理。拜托二位,不要见血。”

  无念和郑易同时不屑地扭头。

  “不惊这身上的病,我是治不了。”秦望阖上药箱,净了净水,“我非华佗在世,无法起死回生。秦家擅丹药之术,从未修习过解毒之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这身上似病非病,似毒非毒,已非药石可医。”

  无念眸光沉沉,他隐瞒许久之事,却被秦望如此直白而轻易地说出口,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郑易微讶,片刻恍惚之后,有意为难道:“秦家不是有神来丹,给不惊试试?”

  “我没有。”秦望断然拒绝,仰头淡笑,眼底只剩冰冷的寒意,“郑帅司也想要神来丹?依我看,即便是我有神来丹,且不受秦家家规所扰,我大宋的老弱残兵也难敌元军铁骑。”

  秦望不留情面地回击,“襄阳失守,吕氏家族诸将先后降元,沿江重镇守将亦是相继归降,我大宋防务形同虚设,即便是我能制出神来丹,一人当关,万夫莫开,也无济于事。”

  “你!”郑易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最是听不得人诋毁大宋的将士,“你一个无知妇人能知道什么!”

  “吕娘子也是无知妇人,可她也明白如何才能让百姓不再受离散之苦。捐躯赴国难,视死乎如归。”秦望轻嗤,“无知之人都能懂的道理,你却不懂。”

  “郑某只知,忠臣不事二主,元人残暴,屠我百姓,又岂是明君英主。”郑易俯身,直视秦望平静的脸庞,“秦娘子,你可是通敌?”

  无念急忙推开郑易,怒斥道:“秦娘子若是通敌,元人何至于追到长风号来讨要丹方?”

  “我不忍见同胞死于元军兵刃之下,我愿这世间没有战乱四起,百姓安乐祥和,不再颠沛流离。”秦望起身,目光落在杜衡的脸上,轻飘飘地移开,“尔等忠臣良将,护的是天下,守的是虚名,害的却是黎民百姓。你且说说,这长风号上的无辜之人,难道不是正在为你的幼主殉葬吗?我等何其无辜!只不过是因为我等微不足道,与江山社稷相比,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你再看看这位杜家少当家,长风号的纲首。他不过就是一介商贾,可是为了护卫幼主南下,他和他身后的杜家,都成了棋子。”秦望鄙夷地睨了郑易一眼,“倘若他就此身死,你该如何面对这船上的无辜百姓?他何其无辜,杜家豪富,又有装备精良的福船。可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秦望走到无念身后,踢了杜衡一脚,“莫装了,要死也不是现下,想睡便睡了,眼下惊涛骇浪,即便有人想动手,也要先在这船上站得住……”

  话还没有说完,一个风浪打来,船身起伏,秦望失去平衡,跌坐在杜衡的小腿处,他不醒也得醒了。

  杜衡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挪动被秦望坐疼的腿,连连叹气,“知道现下风高浪急,正是睡觉的大好时光,为何尔等偏要扰我安眠?”

  杜衡的腰间绑了绳子,另一端牢牢地系在舱内的柱上,即便是巨浪翻滚,他也能安枕无忧。

  秦望很无辜,“郑帅司说你快死了,让我出诊。既然醒了,诊金麻烦给一下。我想,先前的诊金还是莫要等靠岸,按次结算,我怕你真的死了,岂不是要不回来。”

  杜衡也不含糊,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荷包里装了一把铜制的钥匙,“这是我杜家库房的钥匙,交给你。”

  秦望默默地盯着那把铜匙,往后挪了挪,“方才霜姐姐说,离开杜家才能好好活着。当年你悔婚而去,可也是因为如此?你阿兄死于你来临安迎娶之时,是以你转身而去。如今为何又给我这个,拿了你杜家的东西,我还能善终吗?”

  杜衡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就像是黑夜中那一颗指引方向的北极星,可须臾之间却像是乌云蔽月,黯淡无光。

  杜家是一个泥潭,他身陷其中,没有权利再让任何人与他一起沉沦。三年前,他已做出最好的选择。

  海上的上元夜,只能透过狭小的船窗窥见一丝隐晦的光亮,没有大如银盘的圆月,也没有东风夜放花千树。但对从喜来说,却是从未有见的新鲜体验。

  她听了一夜的潮声,不觉得困顿,翌日晨起,她简单地梳洗之后,郑重其事地敲开杜衡的舱门。

  风浪未褪,但涨潮已过,船在高位航行,甚是平顺。

  一夜回寒,海风凛冽,杜衡又裹上他厚重的裘衣,露出疲倦未散的脸庞。

  他与从喜见礼,“从都知,安好。”

  “听闻少当家喜食甜食,这是我做的十般糖。”从喜没有过多的寒暄,“承蒙少当家机敏,我与内使才能保全性命,出宫匆忙,未带得贵重之物相赠,只能以糖代之,还望少当家莫要嫌弃。”

  十般糖是在鸟兽为形所塑的糖点,一般都是用来哄骗小儿。

  杜衡走出舱室,却没有接过从喜相赠之物,“杜某不敢居功,所作皆为保全性命而已。这十般糖,杜某不能收。君子不夺人为好,都知匆忙之中还不忘携带,看来也是十分喜爱。海上枯燥乏味,能活动之地唯有这首尾之间,且这船上食材有限,难免要艰难一些,还是都知留着解闷。”

  “少当家常年行船,这海上的日子瞬息万变,甚是有趣,可否与我说说?”从喜呼吸着微咸的海风,兴致勃勃,“从前在宫中帮太皇太后批阅奏章,常看到各路舶司上奏的折子,那琳琅满目的物货,我从未听闻,却又价值千金,当真有如此之高的行情?我大宋的瓷器和丝绸,还有茶叶,当真广受青睐?”

  杜衡引她走到廊道的临窗,“这几日都知也算是见识过天文大潮,如此风高浪急还算是平顺的,若是遇上急风骤雨,这茫茫大海,无处可躲,只能躲在舱室啃干粮。能啃干粮,也算不得艰难。若是遇上夏日风痴,诱发海动,那只能等着船毁人亡。”

  从喜瞳仁倏地一缩,“那该如何办?”

  “只能躲。”杜衡手指往上,“夏秋间,东方有晕如虹,长六七丈,色淡不鲜,谓之飓母,必起飓风。”

  “观星之术?”

  杜衡点头,“提前预知飓风来临,便会提前入港,靠岸休整,等风暴过去再行启航。”

  从喜笑着扬眉:“那便是说,每月天文大潮是不行船的?”

  杜衡没有否认,“昨日不趁夜行船,你我都活不到今日。天文大潮固然凶险万分,但总比人头落地,要多几分胜算。还是说,从都知贪生怕死?”

  从喜福了福身,“多谢少当家坦诚相告。倘若杜大资知晓你如此冒险,你这个纲首还能保得住吗?兴许顾枢使会是更适合的人选。”

  “在他知道之前,你已经被扔进海里喂鱼。”杜衡谈笑风生,面色和煦,但出口的话却极其残忍,不留一丝情面,“杜某看得出来,从都知很喜欢大海,把这里当成你的最终归宿,你该是欢喜的。”

  从喜不为所动,她有备而来,“你可知,原本护送幼帝南下并没有杜大资,是你把他带上船。”

  杜衡皱了皱鼻子,“可他是杜某的外祖,临安失陷,岂能留他一人,我这人向来唯母命是从。”

  “他是贾相党羽,公田之法最初的倡议者与起草者。”从喜见他面色未变,继续道:“在长风号上被杀的曹庆、沈端、陈镇皆是因公田法,浙西四郡民不聊生,难民难以计数,若是不出意外,下一个被杀之人,该轮到杜大资。你难道不担心吗?”

  杜衡笑了,“都知多虑了,段松、靳娘子和李东青都已经死了,我外祖性命当是无忧。”

  “你可曾想过,如此缜密的杀人计策,难道这些连自身都无法保全的贱民能想出来?他们之所以连家人都保护不了,是因为无能。可偏偏却能如此游刃有余地杀人。”从喜高高在上,段松等三人虽然死了,但她眼中没有悲悯之色,只有俯视蝼蚁的不屑,“在这船上或许还有其他人隐而不发,在这些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主事之人。”

  杜衡转身面对从喜,“都知是想告诉杜某,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只是猜测而已,但少当家肯定不会相信。”从喜卖了一个关子。

  “看来,在从都知的眼中,这个人不是贱民。”杜衡语含讥讽,“都知没有经历过被逼到绝境,又如何能知道人在无路可退之时,能做到何种境地。”

  “我确实不知道,但我却知道这个人即便是家破人亡、无依无靠,也依然能为自己谋划一个出路。”

  “都知是想说,这个人是秦望秦娘子。”指向性如此明确,杜衡索性替她把话说了,“她要杀我外祖,或许也会杀我,因为我是她所有不幸的根源,她定是想除之而后快。”

  “你,知道?”

  “不是从都知想告诉我的吗?”杜衡理了理袍袖,“若当真是秦娘子,倒也无可厚非。我本就负她在先,她想杀我合情合理。”

  从喜深吸一口气,“杜少当家如此重情重义,明知秦望要杀你,却又全无防范,是想舍生赴死,成全于她?还是杜少当家认为,你从未做过对秦家不利之事,她不会杀你?”

  杜衡不耐烦地睨她,“从都知到底想说什么?”

  “当年秦家巫蛊制丹的传闻是你杜家南山印社的邸报传出的,你说她能不杀你吗?”

  杜衡眸光凝固,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数拍。他临窗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袍,吹乱他的鬓发,他却纹丝未动,再抬眸时,眼底暗流涌动,笑意重回唇边。

  “都知以为,杜某何时会死呢?”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或早或晚,本该有此一遭。

  

  

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 争抢饭食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长风归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