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还会是她
水拍天2026-04-08 10:072,610

   船还在摇晃,秦望没有回自己的客舱,她跌跌撞撞地走进贮存室,药香扑面而来,她感到久违的心安。

  她自懂事以来,除了识文断字外,还要学习辨别各种药草和配制丹方。她对外宣称,秦家的丹方传男不传女,但自秦落当了家主之后,家规已经改了,家中无论男女都可研习。因庶弟秦襄好赌成性,欠下大笔赌债,父亲秦让有意让她执掌神来阁,却因为陈谨觊觎丹方而未能如愿。

  若说这世间知道神来阁丹方之人,也只有她一人。秦落虽为家主,但祖传的丹方都在秦让手中未曾外流,她改了家规之后,秦让已经成年,秦落也未拿到神来丹的丹方。秦让在入狱之前,在公堂之上毁了祖传的丹方籍册。

  众目睽睽之下,秦家的丹册在大火中毁于一旦,可还是有人不死心。秦落曾来信问及丹方,愿意助她重振神来阁,可她以没有丹方为由拒绝。曾有一次,秦落被人挟持为质,对方要求她交出丹方,不料却是秦落与陈谨狼狈为奸。秦落以为她不知道,但她什么都清楚。而从那时起,陈谨才明白秦望没有神来丹的丹方,写下和离书。

  众叛亲离的滋味,秦望早已尝过,她只身一人,毫无牵绊,无所顾及。

  可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在杜衡手刃连迦之后,她渐渐地失去方向。

  秦望在药草之间坐了许久,一抬头,发现前方还有一人,月白长袍委地,金线点缀,风流雅致自不必多言,但在航行半月之久的长风号上,却是难得一见的整洁无瑕。

  这样附庸风雅之人,秦望刚好知道,上船没几日跳海获救,躺在客舱直到这几日才出来走动的流云间掌柜苏桐。

  “秦娘子,好巧。”苏桐笑意相迎,“苏某一直在等娘子,今日实在是太幸运了,不到一个时辰,娘子便来了。你说,是不是很巧?”

  秦望往后缩了缩,但周遭全是药材,退无可退,“苏掌柜自重。”

  苏桐这次却没有主动靠近,“秦娘子是否觉得在这长风号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虽在船上,但与谁都不熟稔。杜大资与你撕破了脸,不再是你认识的慈祥长辈。杜少当家对你处处维护,但实则是对你有所愧疚,不得不尽心相护。那章二娘子也是出于相同的目的,看似对你关怀备至,但也是因为杜衡,因为杜家。其他的客商都是泉州城有头有脸的商贾,与杜家交情不浅,又在临安多年,对你与杜衡的传闻,大多是了然的。”

  “这便不劳苏掌柜操心,我向来与人并不亲厚,早已习惯独来独往。”秦望说的是实话,与陈谨成亲后,她断了所有的人情往来,昔日的闺中密友纷纷离她而去,只因不愿牵扯其中,惹一身麻烦。

  “我明白秦娘子的处境,强撑而已,因为苏某也是这般过来的。那段日子以来,我总是羞于见人,尤其是与她相关的人。后来,我索性断了所有的往来,不闻不问,才算是扛过来。”苏桐眸光黯淡,面目阴沉,“可午夜梦回,我还是恨不得杀了她,只有她死了,所有的事情才会被遗忘。”

  秦望并不清楚苏桐的过往,可他总是提及,她想不知道都难。但仅仅是一桩被退的婚事而已,苏桐没有因此遭遇不幸,他却非要与她感同身受,当真是可笑至极。

  “后来,她真的死了,死在元军攻入苏州城的那一日。”苏桐大笑出声,面目狰狞扭曲,“我说我可以带她走,她不肯,然后就死了。”

  秦望不予置评,“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你想杀杜衡。”

  在秦望即将打开门的时候,苏桐止住了笑,“你想杀他,我可以帮你。”

  秦望手下微顿,在惊涛骇浪中关上舱门,平静地转身问道:“你要如何杀他?”

  “推入海里,让人以为他是失足落水。或者是一刀毙命,用郑易的刀,假装是郑易干的。”苏桐越说越兴奋,眉眼生动起来,沉浸在自己的感官当中,目光失距,“你以为如何?”

  秦望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我没有想杀他,我还要靠他平安南下。若是他死了,这长风号怎么办?”

  “等他一死,我带你乘小船离开,其他人的死活与你我何干。”苏桐朝她走来,“长风号沉便沉了,不会有人在意!”

  秦望又说道:“你识水性吗?那日你落水,还是苏拉救了你。”

  苏桐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会驾船。”

  秦望又退了一步,后背贴在舱门上,“我没有想杀杜衡,他于我有恩,带我上船,免我灾祸。多谢苏掌柜,今日便当你我没有见过。你想杀杜衡的话,我也当未曾听过。”

  苏桐长臂一捞,握住她的手腕,“秦娘子,你这是不相信苏某?”

  秦望抖如筛糠,眼泪倏地滑落,“苏掌柜,你弄疼我了,我……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靠着与杜少当家的关系才能登上长风号,我虽恨他,但他也是我的恩人。杀了他,于我有何好处?于你又有何好处?苏掌柜是商人,利字当先,这没有好处之事,你为何要做?”

  “秦娘子,你可以不相信苏某,但是你却是相信黄管事的。”苏桐阴测测地笑了起来,“我先前同你亲近,你却拒我于千里,我好心与你商量,你不肯,那便莫要怕苏某不近人情。”

  曹庆死后,苏桐搬到他的客舱,与曹庆带上船的黄管事共居一室,黄管事已在明州下船投奔亲戚而去。偏偏苏桐却在此时提及。

  “段松说,是他收买的黄管事,给曹庆下了迷药,他扛下所有的罪责,甚至还以你为质,洗脱你在其中的嫌疑。”苏桐用力握紧她的手腕,目露凶光,不再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可我在黄管事的包袱中找到他未扔掉的药瓶,那劣制的瓷瓶与你所用之物别无二致,瓶中还有没有用完的迷药。”

  秦望挣脱不开,眸底滚过一抹嫌恶,神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太习惯屈服于暴力,这是为了明哲保身,不让自己受到太多的伤害。只有让自己毫发无伤,才能发起强而有力的反击,这是多年来她奉行的求生之道。

  “你不会是想说这是段松在你那买的?”苏桐替她答了:“眼下确实是无法对质,但我的人已经去找段松,等找到他,我自然会告诉所有人,段松每月都会去你的医馆,与你过从甚密,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你的授意。”

  秦望受制于人,泪盈于睫,眉眼间带了几分怯生生的委屈,“苏掌柜,既然你都知道,又何必揭穿我。我杀那曹庆,还不是因为我可恶的前夫,他害我欠下债务无力偿还,我不得不替人卖命,段松确实是出入我的医馆,但他出钱让我帮忙杀人,还给我许多的钱银。苏掌柜,你要想杀杜衡,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可出得起价钱?”

  苏桐闻言笑道:“那你是答应了?”

  秦望急忙挣脱他的钳制,“苏掌柜是苏州首富,自然不会吝啬钱银,你也看到我办事向来妥帖,他日出事之时,你要像段松那般站出来,可莫要带累于我。只是你与那杜衡有何仇怨,非要杀他泄愤?还是说,你已投了元人?”

  苏桐大笑,“秦娘子,有些事情不该你问的,便莫要知道。他吃你做的饭食,你把这些放进去,先莫要弄死他,听我号令行事。”

   秦望接过苏桐递来的药瓶,那只药瓶不是精美的白瓷,也没有徽记,正是她惯用的粗劣瓷瓶。

   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即便没有她,也会有别人来做,最后也会嫁祸于她。

   当真是好毒的计策。

  

  

继续阅读:第七十章 怀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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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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