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杜家旧事
水拍天2026-04-07 15:033,196

  每月十五前后,正值天文大潮,海浪起伏汹涌,非是常年出海之人,无法适应船舶的上下起落的跌宕。到了下半夜,风势加大,北风呼啸而来,一夜寒凉又起。

  秦落第一夜上船被下了迷药,并未感到不适,第二夜有章乔调配的安神香,亦是一夜无梦,神清气爽。她一度以为自己没有晕船之症,依旧像往日那般起身去火舱,帮助章乔准备饭食。可上元之日海浪翻滚,气势汹汹,船上的乘客纷纷出现晕船呕吐的症状,她没走出几步已经摔了三次,她只好回舱抓住绳子静坐,在头晕畏寒之后,也堪堪倒下。

  秦望给她喂了汤药,熏了安神香,“明后日满潮退去,海面平顺,就会缓和许多。这两日船上太多的事情,一时间忘了给你晕船的汤药。”

  秦落握住她的手,“姑祖无碍的,拖累你了。姑祖本不该上船同行的,可人老了,终归还是怕死,怕一个人孤零零死了,无人相问。”

  秦望安慰道:“姑祖在说什么浑话,秦家只剩你我二人,我若是让你一个人留在明州,于心何安。”

  “想当年,你与杜家定亲之后,潜心钻研航海时的用药之道,连这晕船所用汤药,也试了许多不同的方子。我记得,你还制成丸药便于携带,神来阁当时也有售卖,海上贸易盛行,没几日便被抢购一空。”秦落长叹一声,“可惜了一桩姻缘。”

  秦望不愿回忆过往,替秦落掖好被褥,说了一句:“姑祖小憩片刻吧!”

  “你可是怪姑祖?”秦落急切地抓住她的手,“当年你要南下泉州向杜家要一个说法,是我不让你去,以致于你被陈谨……”

  秦望反握秦落的手,笑意渐冷,眉宇间划过一抹不耐,“都过去了。”

  “可是……”

  秦望抬眸一滞,清冷之中涌起强行压制的汹涌难平,一扫在人前的温润和煦,“过往种种已无法重来,我秦家满门的性命何辜,岂能枉死!一个公田之法,我秦家万顷药田全都被收走,依附于此的药农无以为生,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又如何能不闻不问。这世间不幸之人何其之多,既然上天无法给我一个公道,我便自己来讨。我有一技傍身,可保一世安然,姑祖不必为我操心。他日若是能平安抵达安全之所,我能全身而退,我定会为您养老送终,绝不会让您孤单离开。”

  “我的登船是你一手安排的?”秦落突然明白过来,“你若是不提,没有人知道我在明州,你是故意的?”

  “那些你不愿意说的真相,也该是时候说清楚。”秦望平息怒意,面色渐渐恢复如常,“你可以继续选择沉默,可午夜梦回,你于心何安?”

  秦落惊恐万状,手臂脱力,落在榻上发出一阵闷响,“我若是为了你好,你可会信?”

  “为了我好?姑祖若当真是为了我好,为何不直言相告。”秦望起身,“那一夜,陈谨是如何入我房中的,姑祖心如明镜,坏我名声,就是为了我好。这样的好,我当真担待不起。”

  泪水无声滑落,秦落深知没有权利请求秦望的谅解,这些年来她悔不当初,看着秦望陷于水深火热,她却只能远走他乡,望尘莫及。

  

  潮水溅上甲板,又急急退去,除了掌舵执帆的水手,所有人今日都被勒令不许上甲板,客舱的廊道也不许逗留太长的时间,尽量不随意走动。

  秦望转身进了章乔的客舱,因秦落上船后,章乔为了让她二人团聚,搬去与余霜霜同住。余霜霜不是一个随和的人,面上带着几分凌厉与审视,与章乔虽是一同长大,但毕竟虚长她五岁,不是不亲厚,而是聊不到一处。

  “上元佳节本该游灯赏月,现下却只能在客舱中四目相对,好生无趣。”章乔对余霜霜的心态是尊敬和忌惮,杜慎若是在世,余霜霜该是她的长嫂,“霜姐姐,你说说这些年在临安可遇到什么趣事?我前脚才进临安,待不到一日便走了。”

  余霜霜招呼秦望过来坐下扶好,以免因船身颠簸而失去平衡,“临安龙蛇混杂,非富即贵,我一个开茶楼的,迎来送往,世态炎凉都看遍,又如何会是趣事?秦娘子,你说呢?”

  秦望不置可否,“我吗?若非是上了长风号,我每日疲于奔波,只想着如何不挨打,如何赚更多的钱还债,摆脱当下的困境。还好有杜少当家,许我重金,解我之困。临安城已是他乡,全是不堪的回忆。满目繁华,于我如浮云。”

  章乔惊觉说错话,“雪见,你往后做何打算?要开医馆吗?”

  “其实我的医术一般,医不死人,也医不好人。”秦望实话实说,“我出入各府,靠的是售卖丹药,我神来阁的丹药天下闻名,虽说被人诬陷以巫蛊制丹,但纯属子虚乌有。临安之地,无非是触及权贵利益,平步青云还是直入地狱,不过是瞬息之间。”

  余霜霜说:“秦家行刑那日,我也去了。若当真是以巫蛊制丹,行刑那日便当是万人空巷,将秦家众人劫离法场。可惜,有人要毁了秦家,你有幸生还,应是十分难受吧?”

  秦望别过脸去,背身以对,眼角不禁湿润,“我对此无能为力,难受又如何?我也想随他们一起走,可偏偏被留了下来。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是查明真相,为他们报仇。”

  “可查到什么?”章乔轻握她的手,“你在各府之间,可有收获?”

  秦望犹豫片刻,坦然道:“那日遇到从都知,我向她求证过,可她什么都不肯说。能让她如此忌惮之人,可能就在船上。”

  余霜霜反问道:“她以此为要挟?”

  “她要我杀了杜少当家。”秦望低下头,掩去所有的表情变化,“可我没有答应,我虽然苦求一个答案,但秦家满门已化为白骨,我又怎能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只为求一个心安。”

  “你不恨不惊吗?”余霜霜再度反问,“我听到坊间传说,秦家的巫蛊制丹,乃是因陈谨的告发,他想把秦家的丹方据为己有,因为他相信你有。若非不惊悔婚,你也不会嫁给这样一个人。”

  秦望没有回答,沉思许久,才转向余霜霜,认真地看着她,“若是你,你会恨这样的人吗?”

  余霜霜语塞,苦笑自唇边勾起,“我与杜不争有婚约,也就是杜不惊的兄长,我与他成婚一年便和离,因为他常年出海,聚少离多,我受不了独守空房的日子。后来我又成了亲,但半年后夫婿不慎落水而亡。在那之后,我便来到临安筹办四海茶楼分号。杜不争至今未归,不知是生是死。大海商之家,男子出海贸易,女子持业守家,我本也是明白的。杜家家主乃是姑氏,她是开明之人,从未强求于我,甚至也是她提议我和离另嫁。你说,这是不是一桩趣事?”

  章乔哑口无言,左看看秦望,右看看余霜霜,这二人若是不出意外都是她的嫂嫂,一个在此之前素未谋面,一个却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可眼下,都让章乔无言以对。一个似乎想杀杜衡,一个盼着杜慎死。

  “长兄他,回不来了。”或许是航海太枯燥,或许是长风号死的人太多,有些话若是不说出来,兴许没有机会说,“霜姐姐,莫要再对我家长兄出言不逊,死者为大。”

  章乔微恼,“这件事姨母不让在外面说,只说是去了大食国贸易,归期不定。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长兄死于归途,他本是要回来为阿兄主婚,却在占城停留时突发恶疾,不治而亡。我阿兄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去往临安迎亲的路上。”

  秦望微讶,转过身面对章乔,她在听别人的故事,突然发现自己也成了故事中的一员。

  “怎么不说了?”余霜霜催促道:“姑氏不让说,你也说了,还有什么是不让说的,你也一并说了。趁着如今还有命在,有些事情莫要烂在肚子里。”

  章乔握紧拳头,拧着眉停了许久,似乎是在考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个风浪打来,船身剧烈摇晃,章乔失去平衡,滚落在地,与余霜霜抱到一处。

  秦望也未能幸免,但她迅速贴住舱壁,随海浪起伏,渐渐找到平衡,稳坐其间。

  “雪见,你好生聪明,第一回出海便知道要贴着舱壁,阿兄与我说过许多次,我总是记不住。”章乔撞疼了,捂住疼痛的地方,“霜姐姐,你可有撞到哪里?”

  余霜霜倒是没有撞疼,她全撞到章乔身上,“竟然还有解决失衡的办法,杜不惊可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说起来,杜不惊是一个不错的人,他当年人已经到了临安,却突然悔婚离去,定然是有他的理由。方才小乔既然说到与不争有关,那自然是因为不惊不想牵扯太多的人。雪见,你可知道,我与不争和离时,姑氏对我说了什么?”

  秦望摇头,她连杜夫人的面都没见过,又如何能随意揣测。

  “她对我说:离开杜家,你才能好好活着。”

  秦望不解地看着余霜霜,有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在体内扩散,寒意渐涌。这些年的痛苦挣扎,终于看到一丝光亮,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接受被随意安排却不知因由。

  余霜霜说:“以前我不明白,少不经事。如今再看,姑氏似乎早有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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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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