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把玩着那张微焦的借据,“刘善这只老狐狸,每张借据都是用特殊质地的宣纸,防潮防火,就算是被扔进火盆之中,也不会被烧掉。仲奇,你千算万算,可能没算到这一点吧?你把秦娘子的借据扔到火舱到客舱的沿途,想嫁祸给她。可不曾想,自己的借据却没有毁掉。这算什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连迦跌坐在地,“不惊,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杀刘善。我,我……”
“连掌柜怎么连这点小事都没有勇气承认?”秦望走上前,“不就是被设美人局,成了刘善的赚钱工具。京中但凡有姓名的男子,都遭遇过。可是有的人千不该万不该,把别人拖下水。你一人之失,却没有勇气承担,只能不断地把人变成跟你一样。你说,你该不该死?”
杜衡倏地抬眸,“你知道?”
秦望道:“知道又如何?他是杜少当家的左膀右臂,或许他在京城所作所为,皆是你的授意。刘善与你杜家的生意往来,连掌柜又是你派驻京城之人。”
杜衡倒吸一口气,“怪不得我从未见到关于神来阁秦家的邸报。”
“杜少当家,当日老夫不便言明,实是情非得己。一如秦娘子所言,连掌柜的背后是少当家,或许刘善之死乃是少当家的授意,也未可知。”宋冉从舱内走了出来,“自登船之后,连掌柜数度来找刘善,二人相谈甚欢。那日清早,刘善说他要去收一笔账,我看他拿的便是少当家手上的借据。”
杜衡把那张借据收了起来,“宋老为何不早点说出来,绕了如此大的一个弯子。”
宋冉睨了连迦一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夫在杜家的船上,不得不谨慎行事。长风号死了太多的人,死因未明,老夫惜命。”
“为何如今却要站出来?”
“老夫以为,少当家应是早已发现此事与连掌柜有关,隐而不发是有其他的图谋。今日,长风号被偷袭围攻,少当家却能化夷为险,想必这厮已经没有用处。”宋冉果然是沉稳老练,始终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却在关键时刻拿出最为关键的证据,一击即中。
杜衡拍手叫好,“杜某本可以私下处理,仲奇是我杜家家仆,不用当面与诸位分说清楚。但这船上之人,绝大部分是我杜家的伙计,是与我杜不惊往来南洋过命的兄弟。近日,船上的流言蜚语不绝于耳,乃是杜某之过。长风号启程仓促,诸事纷乱无章,杜某托大,实是难辞其咎。连迦,连仲奇,杜某确实有偏袒之嫌,刘善的死大快人心,无意追究,草草了结。可是不曾想,他竟私通外贼,意图谋夺我长风号,杀害我长风号上的一众兄弟。这是杜某不能忍的!”
雨,如期而至。
雨势不大,轻柔地飘在空中,扑在脸上,冰冰凉凉。虽已是初春,江南好时节,昨日还是暖意环绕,今日却又是春寒料峭,挣脱不开。
满爷送上油纸伞,“少当家,下雨了,有事进客舱说吧。”
杜衡撑了伞,递给秦望,“你与小乔先进去,后续的事情我会处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用多说,杜衡也明白,陈谨欠下的赌债,也必定与连迦有关。
秦望接过纸伞,“我信你,不惊。”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唤他少当家。从初见至今,她始终与他疏离客套,一口一个少当家,拒他于千里之外。他也明白,当初的悔婚对她的影响至深,她心中始终有怨。
“不惊,你误会我了,我就是抢了一张借据烧掉,我没有杀人。我承认,我被刘善坑了,他给我设美人局,他害我输了好多的钱,我没有办法还钱,他就让我把人带到赌场去。”连迦爬起来,抓住杜衡的手,“你相信我,我……”
趁杜衡不备,连迦抽出的匕首朝他的胸口刺了过去。
杜衡眼前寒光闪过,他迅速地反握住连迦的手,掌下用劲,匕首当即脱手,连杜衡的衣角都没有沾到。无念挺身上前,把连迦按倒在地。
“原来你想杀的人是我。”杜衡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忍了许久,辛苦你了。”
郑易看不下去,“不惊兄,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杜衡说:“重要吗?”
郑易摇头,“那为何要等今日?”
杜衡想了一下,“只想让他身后之人看清楚,我杜衡可没那般容易被算计。今日这周遭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还击。”
连迦痛苦地挣扎着,“你知道,你竟然都知道,杜衡你,你耍我!”
“你杀了刘善、杀了张行,勾结外人,欲图谋我长风号,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杜衡轻嗤,满眼都是不忍的挣扎,“对了,这张借据是假的,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烧不坏的纸,我拿了其他的借据临摹伪造的。谁知道,这一诈就诈出来了。你这个人做什么都一事无成,却偏偏要来算计我。你且放心去,回家时我会跟连姨说,你晕船太严重,失足落水,救不回来。”
借口是连迦早已为他安排好的。
杜衡想起什么又走回来,“忘了告诉你,你的信鸽都被我截获了,消息也没有换过,原封不动放回去。你杀张行,是因为他发现你的信鸽吧?信鸽养在底舱,确实不易被人发现,尤其是来了如此之多的难民,不会有人专程前去。而你一开始便已经做好打算,不让人进底舱。”
连迦顿时不再挣扎,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我为何会知道?”杜衡自问自答,“以为留下张行的外袍,好叫我知道死的人是他,他承担下毒的全部责任。可孰不知,张行的外袍上有鸽子的羽毛。我常年航行,分得清海上各种飞禽的羽毛。你不懂,那是你不学,不代表别人也不会。”
杜衡一再地奚落,每一步都是踩在连迦的痛点上。他太了解连迦,了解他的所有不足。他天生懒散,却好高骛远,以为自己天纵英才,却不学无术。其实简单来说,不过就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以为离开杜家,你就会被重用,你就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连仲奇,人的愚蠢是天生的,好吃懒做,是成不了大事的。不要自作聪明,以为是我阻碍你的远大前途。其实,你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我会偏袒每一个我认为重要的人,以前你很重要,我一意相护,无论对错。但从此时此刻起,你与我杜衡、与杜家再无关系。”
杜衡捡起地上的匕首,一手扼住他的咽喉,刀锋轻轻一划,没有迟疑,手起刀落,连迦连挣扎都没有,头一歪已然没了呼吸。
“这是我对连姨最好的交代,不曾让你受太多的苦。”杜衡有不忍,但他不能为了连迦一人,而误了长风号所有水手船工。
人无贵贱,众生平等。连迦的过错并非楼七和余霜霜所能相比,杜衡也无法把连迦扔在明州,若是他再生事端,殃及长风号,岂非是放虎归山。
杜衡没有别的选择,唯有除之而后快。楼七和余霜霜目睹全程,背脊发凉,默默地转身进了客舱,相视一眼,眼底尽是无奈。还好没有做出背离杜衡之事,一个对无辜难民愿意伸出援手之人,却对伤害他的人毫无手软。曾以为是最亲密的伙伴,那是因为他们之间相互信任,不会看到他如此残忍的一面。可是当背叛来临,所有的信任付之一炬,也唯有兵戎相见。
“满叔,你带人打扫甲板,补足淡水,入夜后启程。”
大雨滂沱而下,洗刷掉长风号上的所有污浊,十余日的星夜兼程,尸臭与血污混杂的狼藉,终于被这一场大雨全都冲掉。
海面的浮尸没有人去清理,知府衙门已被元人控制,所谓的报官不过是自投罗网。趁着眼下还算安全,尽早启航离开,实为上上之策。
风收雨歇时,月亮悄然露出半圆。
“月明星稀,可惜了今年的上元佳节。”杜衡坐在甲板仰望星空,“后日会是好天气,不如来一场赏月吧!”
无念嗤之以鼻,“你又想浪费食材。”
“秦娘子什么时候再做茯苓糕,我可是让满叔买了许多的药材。”杜衡长叹,“可是我又想吃泉州的春饼,立春之后我总要吃上好几回连姨做的饼。这趟回去,可能吃不上……”
杜衡突然惆怅,“还好只用对一人交代。”
“你不怕杜大当家?”无念欲言又止。
杜衡露出惊恐之色,“我要被沉海了!怎么办?”
无念轻声叹气,“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的香油钱……”
“成交!”
入夜后,风势渐大,长风号栀帆半升,平缓地驶出明州码头,不多时便隐没于黑暗之中,只见海面波光粼粼,才知有船划过。
满爷带了一批新的船工,都是靠得住的人,把原先的人员暂且换下去休息,以确保长途航行的稳定。有人走,自然要有人顶上。
长风号上人心不稳,杜衡恐再起事端,不得不加强商舶的防御,以防再出乱子。
底舱的难民逃了大半,客商也走了不少,但潜藏的危机却并未得到解除。
秦望独自一人在储存室整理药材,段松和李东青都走了,杨真要过来帮忙,被郑易派了其他的事情,满爷指给他两名船工,可是他们分不清药材,秦望一时也没有想教的心思,把他二人留在舱外守着。秦落已经上船,但她年事已高,船行平稳,但对她来说,总是觉得晃动得厉害,早早歇下。
一灯如豆,药香萦绕。
秦望呆坐其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白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未能亲见靳娘子刺杀陈镇的惨烈,但甲板上干涸的血迹,杂沓的血痕,还有那把血迹斑驳的剪子,都让人触目惊心。
门板被轻轻叩响,“秦娘子,有位娘子找您。”
秦望起身开门,来人鸦发高束,装扮素淡清雅,一双清亮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地扫过秦望的脸。
“这是靳娘子死时,手中紧握的蚕蛹。”